庭前调解会被安排在最高法院副楼的二层会议室。林晚到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记者和围观的人,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像是有人在放鞭炮。
林曦比她早到了十分钟。
她穿着林晚标志性的黑色西装,剪裁一模一样,连袖口的那颗银色袖扣都是同款。头发也扎成了林晚常用的低马尾,脸上的妆容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她站在会议室门口,微笑着跟莫尔律师握手。那个笑容的弧度、嘴角上扬的角度、甚至露出几颗牙齿,都跟林晚在公开场合的微笑分毫不差。
钟叔跟在林晚身后,看到这一幕,低声骂了一句:“我操,她连你的笑都复制了。”
林晚没说话。她的目光扫过林曦的脚踝——白色袜子遮住了红痣的位置,但她知道那颗红痣还在那里,因为林曦不需要手术取出任何东西。她的红痣是真的,是镜像基金刻意保留的标记,用来证明她是“本体”。
莫尔律师看到林晚,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淡:“林晚女士,请进。调解会马上开始。”
他叫的是“林晚女士”,不是“林女士”。钟叔注意到了这个细节,脸色沉了下来。以前所有人都叫她林女士,因为她是WN Capital的代名词。现在莫尔叫她“林晚女士”,听起来像是在叫一个名字,而不是一个身份。
会议室很大,能坐五十个人,但今天只坐了不到二十个。长桌的一头坐着三位法官,中间是最高法的首席大法官,两边各坐着一位副法官。长桌的两侧分别是林晚和林曦的席位,后面坐着各自的律师团和顾问。
林曦的律师团有十二个人,全是全球排名前五十的律所的合伙人,西装颜色统一,坐姿统一,连翻文件的速度都统一。林晚这边只有一个人——她自己。钟叔坐在旁听席上,沈离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低着头。
首席大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庭前调解会现在开始。本次调解的目的是确认‘林晚’这一法律身份的真实归属。双方可以陈述各自的主张和证据。”
莫尔律师站起来,走到会议室中间,翻开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尊敬的法官,我代表林曦女士——也就是生物学意义上更接近母体样本的原始权利人——向法庭提交以下证据……”
他一条一条地列举基因报告、出生记录、镜像基金的历史文件,每一条都引经据典,每一条都看似无懈可击。他说完之后,转向林曦,微微欠身:“下面,请林曦女士亲自向法庭展示她对林晚女士——也就是被质疑的那位——金融操作风格的了解程度。”
林曦站起来。
她走到会议室中间的大屏幕前,拿起触控笔,开始在屏幕上画图。她的动作很快,很流畅,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自然。
“林晚的金融操作风格可以概括为三个特征。”她的声音跟林晚一模一样,连语速和停顿的习惯都完全复制,“第一,偏好高流动性资产的短期套利,持仓周期不超过七十二小时。第二,在风险对冲中使用非线性的期权组合,而不是传统的delta对冲。第三,对市场情绪指标有着超出常人的敏感度,她使用的情绪指数模型包含了四十七个变量,其中最重要的是……”
她一口气讲了十五分钟,从林晚在WN Capital早期的交易记录,到沈家并购案中的资金调度,再到慈善基金的资产配置逻辑。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每一个结论都有据可查。坐在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小声说:“她比林晚还了解林晚。”
首席大法官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看了一眼坐在左边的林晚,又看了一眼站在屏幕前的林曦,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莫尔律师趁热打铁:“法官大人,林曦女士对林晚——也就是被质疑方——的了解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人的范畴。这足以证明她才是真正的林晚,因为她掌握的那些信息,只有林晚本人才可能知道。”
他顿了顿,转向首席大法官:“基于以上证据,我建议法庭对被质疑方进行强制性的精神评估。一个连自己的过去都无法证明的人,她的精神状态值得怀疑。”
会议室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林晚。
林晚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看着林曦,林曦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两把刀架在了一起。
林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莫尔律师,你刚才说林曦对我的了解程度足以证明她是真正的我。那我问一个问题——1924年,伦敦金属交易所发生过一起无名破产案,破产的是一家叫‘环球金属’的小公司。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谁?”
林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的脑子里开始高速检索——镜像基金提供的母体数据库里有过去两百年的所有金融事件,包括这起无名破产案。零点三秒后,答案浮现出来:“实际控制人是亨利·霍华德,一个当时不出名的投机商。他后来改名换姓,成了霍华德家族的创始人。”
林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错了。”她说。
林曦的表情僵住了。
“亨利·霍华德确实是那家公司的名义控制人,但他背后还有一个人——一个你查不到的人。”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本母亲的研究原稿残篇,翻到其中一页,举起来给法官看,“这是我母亲的日记。她在1924年那起破产案的记录中,写了一段话——‘环球金属的真实控制人是一个叫艾米莉·温特的女人,她是伦敦金融城第一个女性交易员。但因为性别歧视,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所以她用了霍华德的名字。’”
她看着林曦,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你引用的数据库,是镜像基金给你的。而镜像基金的这个数据库,有一部分数据来源于我母亲的研究笔记。我母亲在写这些笔记的时候,故意在一些不重要的小事件上写错了参数——比如把亨利·霍华德写成实际控制人,而不是艾米莉·温特。她这么做,是为了以后如果有人用她的数据库来冒充我,她可以通过这些错误参数识别出冒牌货。”
会议室里炸了。
记者们开始疯狂地记录,律师团的脸色变了,连三位法官的表情都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林曦站在屏幕前,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她的右手食指开始微微颤抖——那个动作跟林晚紧张时的习惯一模一样。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林晚站起来,走到大屏幕前,拿起触控笔,在上面写了几个数字:“你刚才做的市场预测模型,里面用了一个关键参数——伦敦铜期货的长期波动率。你给出的数字是百分之十七点三,这个数字是从镜像基金的数据库里调出来的。但这个数据库里的波动率参数,是我母亲故意写错的。正确的波动率是百分之十三点八,差了三点五个百分点。”
她转过头,看着三位法官:“一个连基础参数都是错的人,怎么可能是真正的林晚?”
林曦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睛里的光开始闪烁,不是情感波动,而是她大脑内部的算力正在被某种东西消耗。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屏幕上那行字已经从“待激活”变成了“校验中”,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六十七。
她在激活芯片的时候,同时在芯片里嵌入了一个数学猜想——一个没有标准答案的、无限递归的哥德尔命题。林曦的大脑在接收到这个猜想之后,会自动尝试求解,但每一次求解都会引出新的子问题,子问题再引出子子问题,无限循环下去。就像一台被喂了死循环代码的计算机,她的算力会被这个猜想一点一点地吞噬,直到崩溃。
林曦的眼神开始变得涣散。她盯着大屏幕上的那些数字,嘴唇在微微蠕动,像是在默算什么东西,但她的手指已经不抖了——因为她在用全部的算力去对抗那个猜想,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控制身体的微表情了。
首席大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双方请安静。本庭需要休庭十五分钟进行合议。”
法官们起身离开了会议室。记者们被安保人员请了出去,只剩下双方的律师团和几个核心人员。
林曦的律师团围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但她没有回应。她坐在椅子上,眼睛盯着桌面,瞳孔的焦距在不断地变化——不是看东西,而是在大脑里处理那个无穷无尽的数学猜想。
莫尔律师走到林晚面前,脸色很难看:“林晚女士,你刚才说的那个波动率参数——”
“你可以自己去查。”林晚打断他,“1924年到1925年的伦敦铜期货月度数据,伦敦金属交易所的档案库里都有。正确的波动率是百分之十三点八,不是十七点三。”
莫尔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是个律师,不是金融专家,他没法在十五分钟内验证这个数据的真伪。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林晚说的是真的,那他刚才支持林曦的所有主张都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基础上。这会让他在法官面前颜面尽失,甚至可能被认定为专业失职。
他的表情从刻薄变成了犹豫,又从犹豫变成了一种见风使舵的谄媚:“林女士,我刚才的那些主张,是基于林曦提供的数据。如果数据本身有问题,那——”
“莫尔律师。”林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你刚才建议法庭对我进行强制精神评估。现在你想说‘如果我错了,能不能当没说过’?”
莫尔的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林晚没有再看她。她转身走向会议室的门口,准备出去透透气。
沈离从最后一排冲了过来,挡在她面前。他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手里攥着一个黑色的硬壳笔记本。
“林晚,等一下。”他的声音沙哑,“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我不该把那份出生记录给你。我不该——我他妈就是个傻子。林曦再像你,她也没有你的眼神。我今天看了她十五分钟,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像你,但她的眼睛里没有你那种光。她是空的。我早就应该看出来的。”
他把笔记本递过来:“这是沈家旧部整理的另一份账簿,里面有镜像基金过去十年的资金流向。你拿去,对你后面有用。”
林晚看着他手里的笔记本,没有接。
“沈离,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你到现在还在用‘看眼神’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来判断一个人。林曦模仿得了我的眼神,模仿不了我的灵魂。但你连灵魂震颤都分辨不出来,你看到的是一个跟你想象中的‘林晚’最接近的复制品,你就扑上去了。”
她顿了顿:“你爱的不是真实的我,你爱的是你能拯救的我。”
沈离的脸白得像纸。
林晚从他手里拿过笔记本,走到碎纸机前面,塞了进去。碎纸机嗡鸣了一声,黑色的纸屑从出口飘出来,落了一地。
沈离看着那些纸屑,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离,你不配参与我下一步的计划。”林晚说完,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钟叔在等她。他的表情很复杂,有解气,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晚姐,法官那边合议完了,让你进去。”钟叔压低声音,“还有,那个数学猜想,能困住林曦多久?”
林晚看了一眼手表。校验进度条停在了百分之九十一,不再动了。不是卡住了,而是芯片在等待下一个共振信号来完成最后的激活。
“够用了。”林晚说,“她现在算力被消耗了至少百分之六十,剩下的百分之四十只能维持基本功能。一个小时的实时股市推演对决,她撑不到最后。”
钟叔深吸了一口气:“你确定?”
林晚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回了会议室。
法官们已经回到了座位上。首席大法官敲了一下木槌,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本庭合议后决定,”首席大法官的声音很沉,“由于双方均提交了具有一定说服力的证据,且身份争议涉及重大公共利益,法庭裁定开启为期一小时的实时股市推演对决。双方将各自操作一个初始资金等额的模拟账户,在真实市场环境中进行一小时的交易。胜者将获得‘林晚’身份的所有法律继承权。”
他看了看林晚,又看了看林曦:“双方是否接受?”
林晚说:“接受。”
林曦也站了起来,她的声音跟之前比起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接受。”
两个人的目光再次在空中相遇。
林曦的眼睛里,那种空洞的光开始出现了裂痕——不是情绪,而是算力过载导致的神经信号不稳定。她的瞳孔在微不可见地跳动,频率比正常快了将近一倍。
林晚看着她,心里很平静。
她知道林曦撑不过一个小时。不是因为林曦不够强,而是因为那个数学猜想会像病毒一样在她的神经网络里持续繁殖,每秒钟消耗她百分之零点三的剩余算力。四十分钟后,她的可用算力会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五十分钟后,降到百分之五。五十五分钟后,她会变成一个只能呼吸心跳、连基本逻辑推理都做不了的废人。
而林晚要做的,就是在屏幕上按下买入和卖出的按钮。
不是靠算力碾压,而是靠母亲留给她的那把钥匙——那把藏在红痣下面的、用来解锁逻辑唯一性的钥匙。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屏幕上那行字变成了:“校验暂停,等待生物信号同步。”
她在等林曦的下一次共振。等那条双向链路再次被激活的时候,芯片会完成最后的激活,解锁那个连镜像基金都不知道的最终程序。
她不知道那个程序是什么。但她知道,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道保险。
首席大法官敲了一下木槌:“双方请就位。推演对决,五分钟后开始。”
林晚走向电子屏前的那张椅子,坐下来,把手表摘下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上。
林曦坐在对面,双手放在键盘上,手指在微微颤抖。她的律师团围在她身后,有人递水,有人低声说着鼓励的话,但她什么都听不进去。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大脑里那个无穷无尽的数学猜想上,那个该死的、没有出口的、像迷宫一样的哥德尔命题。
她的瞳孔开始剧烈地跳动。
林晚看到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猎手在陷阱边看到猎物踏入最后一步时的那种平静。
对面,林曦的神色开始逐渐狰狞。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东西——恐惧。
一个没有情绪的人,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因为她发现,自己可能不是那个完美的、不可战胜的样本。
林晚把手放在键盘上,深吸了一口气。
屏幕上的倒计时:00:03:21。
三分钟。
足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