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斯莱斯驶出法院地下车库的时候,林晚的手机已经连上了车内的加密平板。屏幕上是“天马基金”的实时资金流向图,红色的线条像血管一样从全球各地汇聚到开曼群岛的七个账户里,又从那些账户分散出去,流进了几十个不同的金融产品。
周青的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晚姐,天马基金的赎回压力在加剧。林曦的‘人造人’丑闻曝光之后,他们的机构客户已经申请了累计十二亿美金的赎回。但基金账上的现金只有不到四亿,剩下的都是流动性极差的垃圾债和私募股权。”
“他们的垃圾债仓位主要在哪个行业?”林晚问。
“能源。页岩气为主,大概占了垃圾债仓位的百分之六十。”
林晚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了能源板块的实时行情。页岩气公司的债券价格在过去一个小时里跌了百分之三,成交量放大了五倍。有人在抛售,而且抛得很急。
“这不是赎回压力导致的抛售。”林晚说,“有人在主动做空能源板块。查一下,过去二十四小时里,谁在大规模买入能源债券的信用违约互换。”
周青敲键盘的声音传过来,十几秒后,他的声音变得有些紧:“是沈离的家族基金。他们买了大概两亿美金的CDS,到期日都在三个月之内。”
林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沈离不是傻子。他知道林曦的身份败露会引发市场对镜像基金相关资产的恐慌性抛售,而天马基金是镜像基金最重要的融资渠道之一。他提前做空能源板块,就是为了在天马基金崩盘的时候赚一笔,弥补自己因为站错队而损失的声誉和关系网。
但他忘了一件事——做空能源板块的同时,他名下那些重仓能源股的子公司,会因为对冲基金的做空行为而触发对赌协议的违约条款。
这是一个经典的逻辑陷阱。你做空一个行业,你的公司却重仓那个行业的股票。你做空赚的钱,远远不够填补公司违约带来的窟窿。
“罗毅。”林晚对着耳麦说。
“在。”首席法务的声音从另一边切进来,干脆利落。
“启动对沈离家族企业的恶意收购。目标是他名下的三家核心子公司——沈氏能源、沈氏国际贸易、沈氏资产管理。收购的逻辑参数我已经发到你的邮箱了,核心是通过交叉持股,触发这三家公司的对赌协议违约条款。一旦违约,他们的债权银行会强制要求提前还款,他们的现金流会在四十八小时内断裂。到时候,我们只需要以账面价值的百分之三十就能拿下控股权。”
“七家银行里,有四家的信贷审批主管是我的人。另外三家,他们的最大客户是我的慈善基金。他们会配合的。”
“明白。四十八小时内给你结果。”
通话结束。
林晚把平板放在一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晒得她有些犯困。
“林晚!林晚!”
是沈离的声音。
她睁开眼,看到沈离从一辆出租车上跳下来,踉跄着冲向她的车。他的西装皱巴巴的,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的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里全是血丝。
钟叔在前面骂了一句:“这他妈有完没完?”他正要摇下车窗骂人,林晚按住了他的手。
“让他过来。”
钟叔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了。车窗缓缓降下来,林晚露出半张脸,看着沈离。
沈离跑到车门前,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把信封递过来,手在抖,信封的边缘被他攥得皱巴巴的。
“林晚,这是……这是我暗中收集的镜像基金的资金链路图。”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跑了很久的马拉松,“我一直在查他们,从三年前就开始了。我知道他们的钱从哪里来,经过哪些账户,最后流向哪里。这份东西能帮你找到镜像基金的真正控制人。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别动我的家族企业。那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林晚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接。
“沈离,你刚才做空了能源板块。”她说。
沈离的脸僵住了。
“你做空了能源板块,而你的沈氏能源重仓了页岩气公司的股票。你旗下的沈氏资产管理公司,是天马基金最大的分销渠道之一。你帮天马基金卖了至少五亿美金的垃圾债产品给中国的散户。现在天马基金要崩了,你的客户会找你赔钱,你的债权银行会找你提前还款,你的合作伙伴会因为你的做空行为而跟你解约。”
她顿了顿:“你觉得,一份资金链路图,能换回这些吗?”
沈离的嘴唇在哆嗦,眼眶红了。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了,那头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香港口音:“林小姐,稀客啊。”
“陈先生,沈氏能源在北美的页岩气资产,你们有兴趣吗?”
“不是卖,是合作。你出钱,我出股权,我们交叉持股。你拿到沈氏能源在北美的渠道,我拿到你在大湾区的客户资源。对赌协议的违约条款一旦触发,沈氏能源的估值会跌到谷底,到时候你以市场价的三折收购他们的资产,我没有任何意见。”
“成交。”
林晚挂了电话,看着沈离。
沈离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是有人在慢慢拧灭一盏灯。
信封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被风吹开了口子,里面几张打印纸散了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数字和箭头。
林晚没有看那些纸。
“钟叔,开车。”
车窗缓缓上升,沈离的脸在玻璃的另一边变得越来越模糊。车子启动了,沈离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电线杆,孤零零地杵在路边。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白色的点,消失在车流里。
钟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晚,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林晚说。
“晚姐,沈离那份资金链路图,你就不要了?万一里面真有有价值的东西——”
“他收集了三年的东西,镜像基金早就在三个月前全部换掉了。”林晚打断他,“沈离不是傻子,但他的信息更新速度跟不上镜像基金的变化速度。他以为他手里的东西是武器,其实是一堆过期的废纸。”
钟叔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子驶过跨海大桥的时候,林晚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加密消息,来自一个她不认识的号码。消息的内容只有一行字:“林小姐,我有你母亲留下的第二套数据库。我用它换我的自由。如果你同意,今晚八点,我会通过律师把解密密钥发给你。——凯瑟琳。”
林晚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她拨通了周青的电话:“凯瑟琳在哪个羁押室?”
“A市看守所,东区七号。怎么了?”
“她的律师今天下午去见过她吗?”
“有,下午两点到两点四十。律师走的时候带了一个公文包。”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追踪那个律师的公文包里有没有电子设备。如果有,定位他的手机信号基站。凯瑟琳不可能在羁押室里用手机给我发消息,她一定是通过律师传递的。律师发消息的时候,他的手机信号会连接最近的基站。那个基站的覆盖范围内,凯瑟琳的秘密账户一定在附近——她不会把密码记在脑子里,她会写在某个她信得过的地方。”
“找到了。”周青的声音有些发紧,“律师的手机信号覆盖范围内,有一家瑞士银行的私人保险箱业务部。保险箱的租用人名字是凯瑟琳·米勒。”
“冻结那个保险箱。”林晚说,“里面的所有东西,全部提取出来,交给调查组。”
“凯瑟琳那边怎么回复?”
“不回复。”林晚说,“她以为她还有谈判的筹码,其实她的筹码在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就已经没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一边。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金融街。WN Capital的大楼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楼顶的LOGO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
罗毅在楼下等着,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林晚下车的时候,他迎上来,把文件递给她。
“第一份清盘报告。沈离名下的三家核心子公司,已经全部触发对赌协议的违约条款。沈氏能源的债权银行刚刚宣布提前收回贷款,沈氏国际贸易的主要客户已经在合同里找到了不可抗力条款,全部暂停了订单。沈氏资产管理公司的客户正在排队赎回,今天下午已经赎回了八千万。”
“下一波逻辑做空,目标陆闻舟的家族医院。”她说着,走进大楼,“陆闻舟的父亲名下有三家私立医院,全部依赖进口医疗设备。我查过了,他们的供应链里有一家关键的德国供应商,那家供应商的最大股东是镜像基金的一个壳公司。镜像基金现在被全球调查,那家德国供应商的资金链会在两周内断裂。到时候,陆家的医院会因为没有备件而停摆。”
她走进电梯,罗毅和钟叔跟在后面。
“罗毅,你明天飞一趟法兰克福,跟那家德国供应商的破产管理人谈一谈。我们要在他们停摆之前,把陆家医院的设备维护合同买下来。”
罗毅点了点头,在平板上记下了。
电梯到了顶楼,门打开。林晚走进办公室,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坐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跳出了全球各大市场的实时行情。科技股还在跌,黄金在涨,能源板块的波动率已经飙升到了历史高位。
她看着那些跳动的数字,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