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舟被罢免的消息,是莫尔律师亲自送到林晚办公室的。
“陆氏医疗产业集团今天下午召开了临时董事会,陆闻舟以十一票对两票的结果被罢免执行董事职务。”莫尔站在办公桌前,把一份文件推到林晚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投赞成票的十一个人里,有七个是我们的人。他们持有的股权加起来,刚好超过百分之三十三,触发了公司章程里的‘重大事项一票否决’条款。”
林晚接过文件,翻开看了一眼,随手扔在桌上。
“股权转让意向书呢?”
“已经准备好了。”莫尔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双手递上,“我们通过三家离岸SPV收购了陆氏医疗百分之三十五的债权,这些债权对应的质押物是陆闻舟父亲名下的核心技术专利。按照质押协议的条款,如果陆氏医疗的股价跌破预警线,我们有权要求陆家立即清偿债务,或者——转让专利所有权。”
林晚拿起那份意向书,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专利放弃声明”几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他签了吗?”
“还没有。”莫尔推了推眼镜,“陆闻舟拒绝签字。他说要当面跟你谈。”
林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窗外的天已经黑了,金融街的灯火通明,她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昏黄,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细。
“他什么时候来?”
“已经在路上了。他打听到了你今晚在私人俱乐部有应酬。”
林晚站起来,拿起外套,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莫尔律师,你跟我一起去。”
私人俱乐部在金融街的顶层,会员制,非请勿入。林晚到的时候,包间里的客人已经等了半个小时——是几个中东的主权基金代表,来谈新能源项目的投资。她跟那些人握手、寒暄、举杯,脸上的笑容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应酬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陆闻舟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头发有些乱,看起来是从机场直接赶过来的。他的脸色很差,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神很亮——那种亮不是希望,而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的绝望。
她走出包间,关上门,走廊里只有她和陆闻舟两个人。
“给你三分钟。”林晚说。
陆闻舟深吸了一口气:“那份意向书我看了。你要我签专利放弃声明,就是把陆家三代人的核心技术拱手送人。林晚,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不该在林曦的事情上犹豫。但家族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你要什么补偿都可以,钱、股份、甚至我个人的命——但专利不行。”
林晚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三年前,”她说,“你利用你们家族医院在A市医疗系统的地位,强行压了一个年轻医生的职业发展。那个医生叫陈朗,是你父亲医院的心外科住院医。他发表了一篇关于心脏搭桥手术改良方案的论文,触动了你们医院跟某家医疗器械公司的利益链条。你让人事部门以‘违反医疗规范’为由,把他开除了。他在A市待不下去,去了一个三线城市的区级医院,现在还在那里,月薪八千。”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屏幕上跳出一份档案。她把手机转向陆闻舟:“这是三年前你们医院人事部门的内部邮件。发件人是你的助理,收件人是人事总监,内容是‘陆院长要求尽快处理陈朗,避免影响与强生的合作’。”
陆闻舟的脸白得像纸。
“你现在跟我说‘家族基业不能毁在你手里’,”林晚收起手机,“可三年前你毁掉陈朗的职业生涯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的基业?他的梦想?他花了十二年学医、五年规培、三年专科培训换来的那点基业?”
陆闻舟的嘴唇在哆嗦,没有说出话。
“等价交换。”林晚说,“你的专利换陈朗的未来。我已经让人在A市第一人民医院给他安排好了心外科副主任的位置,下周一入职。你签了字,他的档案里那封开除信就会被销毁。”
陆闻舟闭上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很苦的东西。
“我签。”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莫尔。”林晚喊了一声。
莫尔从走廊的另一端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份意向书和一支笔。他把文件和笔递给陆闻舟,陆闻舟接过,手在抖,笔尖在签字栏上方悬了好几秒,最后还是落了下去。
签完字,他没有看林晚,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林晚接过意向书,看了一眼签名,递给莫尔。
“把医院拆了。核心实验数据保留,送到WN Capital的数据中心。固定资产全部打包卖给医疗地产巨头,报价比市场价低百分之十,条件是必须在三十天内完成交割。陆家的管理层一个不留,全部清退。”
莫尔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那个陈朗,真的给他安排到A市第一人民医院?”
“安排。”林晚说,“他值这个价。”
她转身回到包间,重新坐到那些中东代表中间,端起酒杯,脸上重新挂起了那个不多不少的笑容。
应酬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林晚走出俱乐部,钟叔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平板,脸色有些微妙。
“晚姐,顾衍之那边出幺蛾子了。”
林晚接过平板,屏幕上是一篇长文,标题是《寻找迷失的灵魂》。顾衍之用一种近乎忏悔的语气,讲述了他跟林晚的相识、相知、以及“误解和分离”。文章的核心意思是——他一直在寻找真正的林晚,但被林曦蒙蔽了双眼。现在真相大白,他希望林晚能够“停止对娱乐圈资本的清洗”,不要因为个人的恩怨而连累那些无辜的从业者。
文章下面已经有几十万条评论,大部分是顾衍之的粉丝在刷“哥哥好真诚”“林晚你放过他吧”“得饶人处且饶人”。
林晚看完,把平板还给钟叔。
“他倒是聪明,知道直接对抗没用,改用舆论施压。”她拉开车门坐进去,“但他在文章里犯了一个逻辑错误——他说‘被林曦蒙蔽了双眼’,但他跟林曦的聊天记录里,林曦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是他主动去找林曦的。”
钟叔发动了车子:“你怎么知道?”
“因为林曦的通讯记录在我手里。”林晚说,“镜像基金备份了她所有的行为数据,包括她的社交账号、邮件、通话记录。顾衍之在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九月之间,给林曦的社交账号发了四百多条私信,林曦只回复了不到二十条,而且回复的内容都是‘你好’‘谢谢’‘我不太清楚’之类的标准话术。他所谓的‘被蒙蔽’,是他自己主动选择被蒙蔽。”
她拿出手机,拨了周青的电话:“把顾衍之过去三年对林曦嘘寒问暖的聊天记录整理出来,跟他在公开场合对林晚——也就是我——的负面评价做个对比视频。注意时间戳要对齐,要让观众看到,他在同一周里,一边在媒体上说‘林晚变得陌生了’,一边在私信里对林曦说‘你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
“视频做好了之后,发给顶级的公关公司,让他们在黄金时段投放。所有主流社交媒体平台全覆盖,预算不限。”
挂了电话,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上午九点,对比视频在全网同步发布。
视频的左半边是顾衍之在公开场合对林晚的评价——综艺节目、采访、社交媒体——时间跨度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九月。他说过的话被一句一句地剪了出来:“林晚变了,不是以前那个她了。”“我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但现在的她让我很陌生。”“我希望她能停下来,回头看看。”
视频的右半边是顾衍之给林曦的私信截图,时间戳跟左半边的公开评价一一对应。他在林曦的社交账号下留言:“你的眼神很纯粹,像她最初的样子。”“我觉得你才是最真实的那个人。”“不管别人怎么说,我相信你。”
视频的最后是一行白字:“被蒙蔽?还是主动选择蒙蔽?”
两个小时之内,顾衍之的六个商业代言全部解约。品牌方的声明措辞高度一致——“经慎重考虑,决定终止与顾衍之先生的合作关系。”公关公司的人告诉周青,品牌方不是被舆论逼的,而是看了对比视频之后自己主动解的约——没有哪个品牌愿意用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代言人。
顾衍之没有公开发声。他的社交媒体账号在视频发布后一个小时就关闭了评论功能,又过了半个小时,整个账号都注销了。
林晚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莫尔提交的医院拆分方案。她把手机放到一边,继续看文件。
敲门声响了。莫尔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兴奋,有紧张,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敬畏。
“林总,陆闻舟签的那份股权转让意向书,已经完成了法律公证。陆氏医疗的三家核心医院,现在全部在我们手里。按照您的指令,核心实验数据已经转移到了我们的数据中心,固定资产正在跟医疗地产巨头谈,对方对报价很满意,预计两周内完成交割。”
他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陆闻舟的父亲——陆正源——今天早上给我打了电话,想约您吃顿饭。”
“不见。”林晚头都没抬。
“他还说,愿意把陆家持有的另外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无偿转让给您,条件是保留陆闻舟在医院的顾问职位。”
林晚抬起头,看着莫尔:“你跟陆正源说,陆氏医疗从今天起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的股份,我们会在二级市场上慢慢收,不需要他送。至于陆闻舟——他可以去做医生,凭本事吃饭。但他在陆氏医疗的任何一个机构里都不会再有任何职位。”
莫尔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林晚叫住他,“陈朗入职的事情,办好了吗?”
“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人事手续已经走完了,下周一正式报到。心外科副主任,年薪配齐。”
林晚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莫尔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林总,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那就别说了。”
莫尔闭上了嘴,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和林晚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像是一个被切割成条状的世界。
林晚看着那份拆分报告上的一行数字——医院固定资产的评估价值是十二亿,医疗地产巨头的报价是十亿八千万,比市场价低了百分之十,但交割条件是她要求的——三十天内完成。
十亿八千万,加上核心实验数据的估值,再加上那些被她清退的管理层手里释放出来的股权,这波操作的总收益大概在十五亿左右。
十五亿,买一个陈朗的未来,买一个陆闻舟的教训,买一个“等价交换”的规则。
她觉得值。
林晚把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金融街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车流如织。远处的WN Capital大楼亮着灯,楼顶的LOGO在夜空中闪闪发光。
她想起三年前,陈朗被陆氏医疗开除的那天,给她发过一条消息。她跟陈朗不熟,只是在一个医学论坛上见过一面,互相留了联系方式。他的消息只有一句话:“林小姐,如果你有一天需要心外科手术,别来陆氏。”
她当时没有回复。
三年后的今天,她回复了那条消息,内容也很简单:“陈医生,下周一A市第一人民医院报到。你的手术台,我包了。”
手表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出了一条新的预判信号——不是金融市场的,而是一个更远的东西,远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关掉屏幕,把袖口整理好,转身走回了办公桌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