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回到A市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城市的街道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夜深人静的空旷,而是一种被精密计算过的、每一辆车、每一个行人都像是被安排好了位置的安静。她站在街角等了五分钟,看到三辆自动驾驶出租车以完全相同的速度通过路口,车与车之间的间隔精确到毫秒,像是有人在用尺子量过。
交通灯的变化也变了。不是按固定时间切换,而是根据车辆的接近速度动态调整,每一辆车到达路口的时候,灯刚好变绿,不需要踩刹车,不需要等待。效率高得可怕,高到不像是一个为人类服务的系统,更像是一个在训练人类如何配合它的系统。
林晚走到十字路口中间,停下来。
周围的行人不多,但每一个走路的频率都差不多——每分钟大概一百一十步,步幅六十厘米左右,摆臂的幅度、呼吸的节奏、甚至目光的方向都出奇地一致。他们不是被强迫的,他们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被引导。交通灯、人行道、路边广告牌的闪烁频率、外卖配送员的路线规划,所有这些看似无关的东西,共同构成了一张无形的网,把人的行为一点点地拉进同一个频率。
“妈的。”林晚低声骂了一句。
她掏出那块怀表,打开盖子。表盘上没有指针,但那张照片还在,母亲的眼神还是那样坚定。她把怀表贴在耳边,滴答声还在,一下一下的,跟这个城市被校准过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她需要找到安娜。
安娜在一家古董书店里等她。书店在老城的巷子深处,门面很小,夹在一家五金店和一家裁缝铺中间。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手写的木牌:“本店不接受电子支付,只收现金或实物交换。”
林晚推门进去的时候,安娜已经在了。她坐在角落的一张破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凉透了的茶,手里拿着一本发黄的旧书,但她的眼睛没有在看字,而是在看窗外。
“你瘦了。”安娜说。
“你也是。”林晚在她对面坐下,“阿德里安那边什么情况?”
安娜放下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林晚。纸条上写着一串数字和符号,林晚扫了一眼就懂了——这是一套评分系统的底层参数。
“他来了之后,整个城市就变了。”安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你看那些自动驾驶的车、外卖配送、甚至连垃圾清运的路线都变了。表面上是提高效率,实际上他是在测试。测试每个人的逻辑反应时间、决策模式、对不确定性的容忍度。你走得越准,你的分数越低。你走得越乱,你的分数越高。”
“分数越高越好还是越低越好?”
安娜苦笑了一下:“越高越糟。他们管高分者叫‘冗余垃圾’。我亲眼看到一个做量化交易的朋友,因为在红灯前多等了两秒——不是犹豫,是他在思考问题——第二天就被公司以‘逻辑不稳定’为由开除了。他的信用分从八千多掉到了零,现在连房租都付不起。”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用这套系统筛选人,那被筛选出来的人去了哪?”
安娜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被带走了。严阵那边有消息,说阿德里安在市郊设了一个‘逻辑监测站’,所有被判定为‘冗余’的人都被送到那里,强行录入一段叫‘母亲意志’的代码。严阵说那不是代码,是一种神经信号,能让人失去独立判断能力,变成只会执行指令的——”
她没有说完,因为林晚突然站了起来。
“怎么了?”
“外面有三辆车。”林晚站在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无人驾驶货车,停的位置刚好封住了巷子的两个出口。它们不是在等红灯,是在等我。”
安娜的脸白了:“他找到你了?”
“他一直都知道我在哪。”林晚放下窗帘,“他只是想看看我能不能活着走出去。”
林晚推开书店的门,走进了巷子。凌晨的巷子里没有行人,路灯的光昏黄昏黄的,在地上投下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斑。三辆白色的无人驾驶货车从巷子的两个方向同时启动,引擎声很轻,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也很轻,但那种轻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第一辆从左边来,第二辆从右边来,第三辆从巷子中间的一条岔路里倒着出来,车尾对准了林晚的方向。三辆车的速度、角度、距离都被计算得刚刚好——它们不是在撞她,而是在封她的路。每一辆车的行驶轨迹都精确地覆盖了她的每一条逃生路线,无论她往左、往右、往前、往后,都会在零点五秒内被其中一辆车挡住。
林晚没有动。
也就是说,在三辆车同时封锁的瞬间,系统只精确计算了一条路径——她最可能走的那条。另外两条路径的封锁,是预设的、粗粒度的、存在延迟的。
林晚闭上了眼睛。
她在等。等那个延迟出现的瞬间。系统为了节省算力,会在每个决策周期之间插入一个极短的暂停——大概零点三秒。在这零点三秒里,算法的预测模型会暂时失效,等待新数据的输入。
她睁开眼。
左边那辆车的车头离她不到十米,右边那辆不到八米,后面那辆倒车的距离更近,只有五米。三辆车的速度都没有减,反而在加速。
零点三秒的延迟,就在她踩上消防栓的那一刻出现了。
三辆车的激光雷达同时丢失了目标。它们的算法进入了等待新数据的暂停状态,在这个暂停里,它们不会加速,不会转向,只会维持当前的行驶状态。林晚从消防栓上跳下来,穿过左边那辆车的车尾和右边那辆车的车头之间不到半米的缝隙,稳稳地站在了巷子的另一头。
三辆车的算法恢复了,但目标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它们的计算模型瞬间出现了分歧——有的认为她往左跑了,有的认为她往右跑了,有的认为她还在原地。三辆车在巷子里挤成了一团,车头碰车头,车尾碰车尾,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林晚没有回头看。她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消失在了黑暗中。
与此同时,严阵正在市郊的逻辑监测站里。
监测站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外墙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铁门。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厢式货车,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严阵穿着从旧货市场买来的电工制服,头上戴着安全帽,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大摇大摆地从侧门走了进去。没有人拦他,因为侧门的刷卡系统他昨天晚上就已经用一台老式磁条读写器复制了一张万能卡。
地下二层的冷却系统机房很热,到处都是嗡嗡响的风扇和密密麻麻的管线。严阵找到了光纤总线的入口——一根比大拇指还粗的光缆,从冷却系统的管道里穿过去,连接到上面的数据处理中心。
药剂随着水流进入了光纤的冷却套管。套管是玻璃做的,药剂附着在内壁上,形成了一层极薄的、不均匀的薄膜。这层薄膜改变了光在光纤中的折射路径,导致信号在传输过程中出现了微小的延迟和乱码。延迟很小,只有几毫秒,但对于一个依赖实时数据的算法系统来说,几毫秒的误差足以让整个决策模型产生连锁反应。
严阵收拾好工具箱,走出冷却机房,在走廊里遇到了两个穿白大褂的技术人员。他们推着一辆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眼睛睁着,但瞳孔是散的,嘴角在流口水,整个人像一台被格式化了硬盘的电脑。
“又一个冗余。”一个技术人员说,“这周第十七个了。”
“什么时候送去总部?”
“明天。先录完‘母亲意志’再说。”
严阵侧身让过他们,低着头,手插在口袋里,假装自己是个不起眼的维修工。但他记住了那个女人的脸——她在电视上出现过,是A市大学的经济学教授,经常在节目里批评影子议会的信用政策。
他走出监测站的时候,后背的衣服全湿了。
林晚在城郊的一座废弃水塔里等严阵。水塔很高,爬上去要费不少力气,但视野好,能看到周围好几条街的情况。严阵到的时候,林晚正坐在水塔顶上的水泥平台上,手里拿着那块怀表,在听滴答声。
“办妥了。”严阵把工具箱放在地上,喘着粗气,“药剂倒进去了。但林小姐,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他们把人变成傻子,用一种叫‘母亲意志’的东西。你妈的名字里也有‘母亲’两个字,这事跟你有关系吗?”
林晚把怀表收起来,没有回答。
水塔下面,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天快亮了。远处的街道上,无人驾驶的车流已经开始密集起来,每一辆车都走在最精确的路线上,每一个行人都走在最精确的脚步上。整个城市像一台巨大的、被调校到极致的机器,每一个人都是这台机器上的一个齿轮。
但齿轮开始松动了。
严阵滴入的药剂在光纤中造成的微小延迟,正在以指数级的速度放大。一个数据包的延迟导致下一个数据包的拥堵,拥堵导致更多延迟,更多延迟导致算法模型开始使用过期数据进行决策。决策错误导致车辆走错路、信号灯配时混乱、外卖配送重复下单。
系统开始出现它最害怕的东西——不确定性。
林晚看着那些混乱的灯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台自以为完美的机器,在自己制造的矛盾中慢慢瓦解。
水塔下面的街道上,一辆无人驾驶货车停在了十字路口中间,因为它的算法同时收到了两个矛盾的指令——一个让它左转,一个让它直行。它卡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但喇叭声也是通过系统控制的,系统乱了,喇叭声也乱了,有的响,有的不响,有的响了停不下来。
一个外卖骑手从堵车的缝隙中穿过去,他没有自动驾驶系统,没有算法规划路线,他只是凭自己的经验和对这条街的记忆,找到了最快的那条路。
林晚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
“严阵,我们该走了。”
“去哪?”
“去一个系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
她从水塔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了晨光中。身后,城市的混乱在蔓延,像一滴墨水滴进了清水里,慢慢地、不可逆转地扩散开来。
怀表在口袋里滴答作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倒计时,又像是在提醒她——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