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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剥离神性的手术刀

越野车在一条没有铺柏油的土路上颠簸了十几分钟,林晚的眼睛开始看不清了。不是那种近视的模糊,而是一种像有人在她眼球表面蒙了一层红纱的模糊。她眨了眨眼,红纱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厚,路面的轮廓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灰色块。

“你眼睛在流血。”13号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带着一种她没听过的紧张。

林晚伸手摸了一下眼角,指尖沾上了温热的液体。不是泪,是血。血从泪腺的位置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她那件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白衬衫上。

“还有多远?”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问一个跟自己无关的问题。

13号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离线地图:“一公里。”

林晚把方向盘往左打了一把,车子拐进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路。路两边的树枝刮着车身,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她几乎看不清路了,视野里的红色越来越浓,像有人在她眼前拉上了一道血色的幕布。她凭着最后一点能分辨的光影,把车停在了一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前面。

楼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陈氏外科诊所”,字迹已经斑驳了,铁门上的绿漆翘起了皮。这是母亲一个老朋友留下的产业,人去楼空好几年了,但水电气还通着,因为有人一直在交费。

林晚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腿软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框上,破了皮。她没管,扶着车门站起来,朝诊所门口走去。13号从另一边跑过来,要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走廊里很暗,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她的脚踩在地砖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带血的脚印——不是脚底破了,是眼睛流出来的血滴在了地上。张医生背着罗伯特跟在后面,看着那些脚印,脸色白得像纸。

手术室在走廊尽头。林晚推开门,里面的设备比她预想的要齐全——无影灯、手术台、麻醉机、心电监护,虽然型号老了点,但都能用。她爬到手术台上,躺下来,无影灯的光照在脸上,刺得她眯起了眼。

“张医生,准备手术。”

张医生把罗伯特放在墙角的一张轮椅上,用铁链把轮椅的轮子跟暖气片锁在一起。他转过身,看着手术台上的林晚,嘴唇在哆嗦:“林小姐,你要我做什么手术?”

“神经降频。切除我右侧颞叶的感知簇。那里是‘思维爆破’的核心区域,切了之后,我的逻辑能力会大幅下降,但髓鞘不会再继续脱落。”林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台普通的设备维修,“手术方案在我手机里,离线保存的,你打开就能看到。”

张医生从她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屏幕上全是血,他用衣角擦了一下,找到了那个文件。文件里是林晚自己写的手术方案,解剖路径、切除范围、术中注意事项,写得比任何一本教科书都详细。

但他看完之后,手抖得更厉害了。

“林小姐,这个手术我做不了。右侧颞叶感知簇的切除精度要求是零点一毫米,我没有显微手术设备,也没有术中导航,在这个地方、用这些老掉牙的器械做这种级别的手术,你会死的。”

“不做手术,我也会死。”林晚睁开那双充血的眼睛,看着张医生,“半年,三个月,或者更短。你选。”

张医生的嘴张着,没有说出话。

墙角传来一个沙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她……不需要……手术……”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罗伯特。他靠在轮椅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种在绝境中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亮。铁链锁着他的轮椅,他动不了,但他的嘴还能动。

“你……的崩溃……不是病……是‘高维逻辑灌注’的后遗症……你的大脑……承载了你母亲留下的逻辑遗产……但你的身体……太弱了……承载不了……”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我有……生物密钥……可以把逻辑压力……分摊给另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13号身上。

“你……是我用……最接近林晚基因序列的……胚胎培养的……你生来就是为了……承载她的逻辑……只要你愿意……接入密钥……她就不用死……你也不用死……你们共享……逻辑压力……各承担一半……”

13号站在手术台旁边,低头看着林晚。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里有光在动。他伸出手,把袖子撸上去,露出布满针孔和疤痕的小臂。

“怎么做?”

“13号。”林晚的声音突然变冷了,冷得像冬天的铁轨,“把手缩回去。”

13号没有动。

“他说得对……这是唯一的办法……”罗伯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病态的、像是回光返照的兴奋,“你不想死……他也不想死……你们共享……各得其所……”

林晚从手术台上坐起来,动作很快,快到张医生来不及扶她。她的眼睛还在流血,视野里全是红色,但她准确地抓住了13号伸出来的那只手,把它按了下去。

13号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

“你已经在崩溃了。”他说,“你眼睛在流血。你连站都站不稳了。”

“所以呢?”林晚松开他的手,靠回手术台上,声音轻了一些,“所以我要用你的命来换我的命?”

13号沉默了。

张医生站在手术台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锈迹斑斑的手术钳,不知道该说什么。墙角的罗伯特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是叹息的声音,铁链随着他的身体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林晚闭上眼睛。无影灯的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橘红色。她的脑子里很乱,不是逻辑计算的那种乱,而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意识深处翻涌的乱。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是从她自己的脑子里。很轻,很远,像是一个人在空旷的大厅里说话,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反射,变得越来越弱,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晚晚,你不需要那些了。”

是苏清的声音。

林晚睁开眼。手术室里还是那些人,无影灯还是那么亮,但她知道刚才那个声音不是幻觉。母亲在她的意识里留下了一段最后的影像,触发的条件就是她濒临崩溃的这一刻。

“你以为‘思维爆破’是你最强的武器,但它其实是妈妈给你的一面盾牌。盾牌的作用不是让你永远战斗,而是在你还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时候,替你挡住那些你挡不住的东西。现在你不需要盾牌了。因为你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也知道怎么打败它。放下盾牌,你不会变得更弱,你会变得更自由。”

林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张医生,手术照常做。不用显微设备,就用你手里的那把刀。切不干净没关系,切多了也没关系。我只需要‘思维爆破’的频率降下来,降到我的身体能承受的程度。”

张医生看着手里的手术钳,又看了看林晚那张被血污和疲惫覆盖的脸,咬了咬牙。

“麻醉呢?我们没有麻药了。”

“不需要麻醉。”

张医生的手又开始抖了。13号走过去,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很大,大到张医生的骨头都在嘎吱响。

“你做。”13号说,“你切错了,我负责。”

张医生看着13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命令,只有一种很沉的、像是把命都押上了的笃定。他不知道13号为什么这么相信林晚,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不做这台手术,林晚活不过今天。

他拿起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对准了林晚右侧太阳穴后方的一个点。刀尖刺入皮肤的那一刻,林晚的身体绷了一下,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她的双手抓住了手术台的边缘,指节发白,但她没有喊,也没有动。

张医生切开了第一层皮肤。血从切口涌出来,顺着她的脸颊流到耳朵里,流到手术台的枕头上,把白色的布单染成了深红色。他的手术刀很钝,不是他技术不好,是这把刀太久没用过了。他每切一刀都需要比平时多用几倍的力气,而每多用一份力气,就意味着林晚多承受一份痛苦。

林晚的脑子里炸开了。

不是“思维爆破”的那种炸,而是一种更混乱的、没有逻辑的、像是有几百个人同时在她脑子里尖叫的炸。过去二十多年所有的记忆碎片同时涌了出来,不是按顺序的,是随机的、重叠的、互相覆盖的——三岁时母亲离开的背影,七岁时被同学推倒在地时膝盖上的破皮,十二岁时躲在厕所里哭的时候水龙头滴答滴答的声音,十八岁时被赶出沈家大门时秋风吹起落叶的那个瞬间,二十二岁时站在WN Capital顶楼看着金融街灯火时那种说不清的孤独。

这些碎片在她的意识里翻滚、碰撞、碎裂、重组,像一台被扔进搅拌机的拼图。她想抓住其中一块,把它们按顺序排好,但她做不到。因为她用来排序的工具——她的逻辑能力——正在被张医生的手术刀一片一片地切碎。

痛。不是身体上的痛,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的灵魂里被剥离出去的痛。

手术进行了多久,她不知道。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她只知道张医生的手在她头上一遍一遍地动,13号的手一直按在她的肩膀上,很重,很稳,像是在告诉她——我还在,你没有一个人。

最后一针缝完的时候,林晚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她听到了张医生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听到了手术钳扔进不锈钢盘子里时发出的金属碰撞声,听到了13号松开她肩膀时骨骼发出的咔哒声。

林晚睁开眼。

视野里的红色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晰的、甚至比以前更清晰的灰白色。不是她的视力变好了,而是她的大脑不再处理那些多余的逻辑信息了,视觉信号的处理路径变短了,图像的噪点变少了。

她听到了张医生在走廊里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她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对,她刚做完手术……还在昏迷……你们还有多长时间?……十五分钟?……我知道了……”

她听到了13号的心跳声,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她居然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每分钟大概一百一十次,比正常快一些,但很规律。

她听到了罗伯特的呼吸声,很浅,很慢,喉咙里有痰,每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呼噜声。

她听到了数公里外,那些直升机旋翼划破空气的轰鸣声。不止三架,至少六架,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靠近,正在形成一个严密的搜索网格。

林晚从手术台上坐起来,头很重,像被人塞了一块砖进去。她伸手摸了摸头上的纱布,纱布是干的,没有血渗出来。张医生的缝合技术比她自己预想的好得多。

“张医生。”她的声音很轻,但张医生在走廊里听到了,立刻跑了进来。

“林小姐,你醒了——”

“直升飞机,还有多久到?”

张医生的脸色变了:“你听到了?”

“多久?”

张医生咽了口唾沫:“最多十五分钟。”

林晚从手术台上下来,腿还有些软,但能站住。她走到窗户边,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远处的天际线上,有几个黑色的小点在移动,速度很快,方向是这里。

“你呢?”13号问。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表盘上的三根针还是停的。她把表贴在耳边,听了一下,什么都没有。但她知道,母亲说的“老地方”,不在A市,不在这片大陆,而是在那个她从未去过、但一直知道怎么去的方向。

“我去发动车。”林晚说,“三分钟之后,门口集合。”

她推开门,走进了外面的灰色晨光中。雾气比来的时候更浓了,能见度不到五十米。远处的直升机轰鸣声越来越近,像一群正在靠近的金属食肉动物。但她没有回头看,她走向那辆停在门口的越野车,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仪表盘上的灯亮了起来,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一的位置。够用了。

作者感言

阳光小猪

阳光小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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