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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捏着那张黄纸小人,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纸人剪得很粗糙,歪歪扭扭的,但偏偏在脖子处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断头纸人。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东西他小时候听村里的老人讲过,是“借魂礼”里最邪门的一种。剪个纸人,写上生辰八字,再在特定时辰撕断脖子,就能把活人的魂借走三天。三天后,魂要是回不来,人就彻底成了空壳。
“周铁生……”
李青山猛地想起瘦猴男之前说的话——“周铁生快不行了”。
他一把扯掉手背上的输液针头,血珠溅在墙上。右臂的麻痹感已经消退大半,但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顾不上了。
李青山推开病房门,走廊里空荡荡的,瘦猴男早跑没影了。他快步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正趴在桌上打盹。李青山从她身后的衣架上顺手扯了件白大褂套上,压低帽檐,径直朝楼梯间走去。
夜里的卫生院静得吓人。
李青山从一楼厕所的窗户翻出去,落地时右臂伤口被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撕了截白大褂袖子草草包扎,朝着石房村的方向狂奔。
山路漆黑,只有月光勉强照出轮廓。
李青山跑得肺里火辣辣的,脑子里却异常清醒。断头纸人、瘦猴男的异常、黄三爷的残魂……这一切都指向周铁生。那根被强行塞进他脊椎的妖骨,恐怕不只是“鸠占鹊巢”那么简单。
两个小时后,石房村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竟然聚着一群人。火光摇曳,纸钱灰烬被夜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
李青山放慢脚步,悄悄靠近。
是赵铁胆。
这位平时挺着肚子吆五喝六的村长,此刻正佝偻着背,手里拿着一沓黄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他身后站着七八个村民,个个脸色惨白,眼神呆滞。
“铁生啊……你走好……”赵铁胆的声音带着哭腔,“叔对不住你,没护住你……”
火盆旁边,摆着一张临时搭起来的木板床。
周铁生躺在上面,身上盖着白布。白布很平整,没有呼吸该有的起伏。
李青山的心沉了下去。
他拨开人群走进去,赵铁胆抬头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来:“青山?你、你咋回来了?你这伤——”
“让开。”李青山声音很冷。
“青山,铁生他已经……”赵铁胆伸手想拦。
李青山一把推开他,掀开了周铁生脸上的白布。
周铁生的脸灰败得像抹了层灶灰,嘴唇紫黑,眼皮紧闭。李青山伸手探他鼻息——确实没有呼吸。但他手指按在周铁生脖颈侧边时,却感觉到皮肤下有一丝极其微弱的、不规律的跳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血管里钻。
“他还活着。”李青山说。
“啥?”赵铁胆瞪大眼睛,“可、可都没气儿了……”
“气是被堵住了。”李青山咬破自己右手食指,血珠冒出来。他俯身,用带血的手指在周铁生额头上快速画了一道符。
不是正经的道家符箓,是他小时候在爷爷那本破书上看来的野路子,叫“定魂符”。据说能暂时把离体的魂魄钉在肉身里。
血符画完的瞬间,周铁生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围观的村民吓得往后缩。
李青山掀开盖在周铁生身上的白布,把他翻成侧躺。手顺着脊椎往下摸,在腰椎往上三寸的位置,摸到了一根硬邦邦的凸起。
他撩起周铁生的衣服。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周铁生的后背上,皮肤下面鼓起一根拇指粗细、半透明的东西。它微微蠕动着,表面泛着诡异的油光,仔细看,能看出那分明是一节节脊椎骨的形状——但绝不是人的脊椎。
“黄鼠狼的脊骨。”李青山低声说。
“换骨术……”赵铁胆声音发颤,“真、真是黄三爷……”
“去找只活公鸡来。”李青山头也不抬,“要叫声响亮的,鸡冠子越红越好。”
赵铁胆愣了两秒,转身就吼:“听见没?快去抓鸡!谁家有打鸣响的公鸡,赶紧抱来!”
一个年轻村民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青山继续按着周铁生后背那根凸起的妖骨。他能感觉到,这东西正在往深处钻,试图彻底取代周铁生自己的脊椎。一旦让它钻透,周铁生就真的成了黄皮子的皮囊。
几分钟后,年轻村民抱着一只大红公鸡跑回来。公鸡扑腾着翅膀,叫得震天响。
“按住了。”李青山说。
两个村民上前按住公鸡。李青山从赵铁胆腰间的钥匙串上扯下一把小刀,在鸡冠上轻轻一划。
鲜红的鸡血涌出来。
李青山用手接住血,抹在周铁生后背那根凸起的妖骨位置。随后,他深吸一口气,将右臂轻轻压在周铁生背上。
右臂里那股冰寒的力量开始流动。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而是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股力量,顺着鸡血的气味,一点点渗进周铁生的皮肤。
鸡血至阳,狐骨至阴。
阴阳相冲。
周铁生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后背那根凸起的妖骨开始疯狂扭动,像是要破体而出。
“压住他!”李青山吼道。
赵铁胆和另外两个村民扑上来,死死按住周铁生的四肢。
妖骨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周铁生后背的皮肤被顶得高高隆起,几乎要撕裂。李青山咬紧牙关,将右臂里的寒气全部逼向那根妖骨。
“出来!”
“噗嗤——”
一声闷响。
那根半透明的黄鼠狼脊骨,硬生生从周铁生后背的皮肤里顶了出来,带出一股黑血。它掉在地上,竟然像活物一样“啪嗒啪嗒”地跳动。
鸡血滴在妖骨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妖骨表面冒起青烟,烟雾在空中凝聚,渐渐化作一个模糊的虚影——尖嘴,细眼,佝偻着背,正是黄三爷的模样。
虚影发出刺耳的尖笑:“李青山……你坏我好事……全村人的命……都已经卖给了黄家大印……你们一个都跑不掉……”
李青山抓起地上还在扑腾的公鸡,狠狠砸向那团虚影。
鸡血四溅。
虚影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瞬间溃散。那根妖骨也“咔嚓”一声裂成几段,不再动弹。
几乎在同一时刻,床上的周铁生猛地坐起身,张口喷出一大口黑血。
黑血溅在地上,竟然像活物一样蠕动了几下,才慢慢渗进土里。
周铁生剧烈咳嗽起来,脸色从灰败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他茫然地看着四周:“我……我这是咋了……”
村民们又惊又喜,赵铁胆更是激动得直抹眼泪。
但李青山没动。
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从村头方向传来的,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
像是什么东西在深井里翻腾。
“井……”李青山猛地转身,朝村头跑去。
赵铁胆愣了一下,也跟了上去。几个胆大的村民互相看了看,也壮着胆子追过去。
村头那口百年古井边,已经围了七八个早起的村民。他们指着井口,脸色惊恐地议论着什么。
李青山冲到井边,低头看去。
井水正在翻滚。
不是普通的波动,而是像烧开了一样剧烈沸腾。更诡异的是,井水的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清澈,到淡红,再到刺眼的猩红。
不过十几秒,整口井的井水,已经变成了一汪粘稠的血浆。
血水翻滚着,冒出一个个气泡。气泡炸开时,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血……血井……”一个老村民瘫坐在地上,喃喃道,“黄家……黄家来收债了……”
井底深处,传来一声悠长、怨毒的叹息。
那声音仿佛直接钻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三日之内……血债血偿……”
李青山盯着井里翻滚的血水,右臂的伤口突然开始发烫。
他低头看去,包扎的布条下面,那个被黄皮子咬出的伤口边缘,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圈细密的、暗红色的纹路。
像是什么古老的印记,正在缓缓苏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