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筒捞上来的时候,13号差点没抓住。铁皮盒子在水里泡了不知道多久,表面滑得像抹了油,他手指扣了两下才扣住边缘,拎上来递给林晚。盖子锈死了,林晚用液压钳的尖嘴撬了好几下才撬开,里面没有水,干爽得很,像有人刚放进去没多久。
对账单的纸张很厚,是那种银行专用的防伪纸,摸上去有凹凸的水印。林晚把它抽出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抬头——苏黎世银行,私人客户部,户名栏打印着一个她很久没有见过的拼写。
Lin Banxia。
林半夏。
她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了一下。这个名字在任何一个国家的户籍系统里都查不到了,因为她“死”了三年多。不是真的死,是换了身份,换了名字,换了指纹、虹膜、甚至换了DNA的一部分——陆闻舟的手术帮她切掉了那颗红痣,也帮她抹掉了最后一点能追溯到“林半夏”的生物特征。
但对账单不会说谎。账户开立日期是十二年前,开户时的签名栏是她自己的笔迹,那个“夏”字下面那一点的习惯性顿笔,没有人能模仿。她翻到第二页,交易记录密密麻麻,时间跨度从她“死亡”的前一个月一直到现在。每一笔交易都标注了金额、标的、盈亏。
她看完最后一行的数字,把对账单翻过来,背面是一行微缩坐标,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陆闻舟从直升机上翻出一个老式的珠宝放大镜递过来,林晚眯着一只眼睛看完了那串数字,记在了脑子里。
“13号,你看一下这张纸的材质,有没有夹层?”
13号接过对账单,用手指弹了弹,凑近闻了一下,又对着光看了看水印。他的感官比正常人敏锐,那些金属微粒虽然让他吃了不少苦头,但确实给了他一些普通人没有的能力。
“没有夹层。纸张是标准的银行防伪纸,水印、安全线、紫外荧光纤维,都是真的。唯一不正常的是——”他把纸张倾斜了一个角度,让阳光从侧面照过来,“背面坐标的墨水跟正面的打印墨不是同一种。正面是热转印,背面是手写,用的是一种很老式的鞣酸铁墨水,十九世纪的东西,现在没人用了。”
林晚把对账单收好,放回信筒,信筒塞进背包里。她刚站起来,背包侧袋里的卫星电话就震了。
林特助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林总,市场出问题了。有人在扫货,标的是一家叫‘深海资源勘探’的公司,主营业务是太平洋底的多金属结核开采。这家公司已经连续亏损七年,负债率百分之三百,上个月刚申请了破产保护。按理说这种公司一文不值,但有人在过去四十分钟里,溢价百分之三百扫了市面上流通的百分之六十的股份。”
林晚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走进机房,打开终端,调出了那家公司的实时行情。K线图在过去的四十分钟里画出了一条近乎垂直的上升线,从几毛钱一股拉到了两块多,成交量放大了几百倍。
“谁在买?”
“一个叫江潮的人。东南亚籍,四十二岁,以前是做大宗商品贸易的,近两年转行做金融投机,在圈子里名声不太好。有人说他运气好得不像话,每次都能在最低点抄底,最高点逃顶,从来没有失手过。也有人说是内幕交易,但查了三年,什么都没查到。”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江潮的交易记录。不是内幕交易的模式——内幕交易是有规律的,先建仓,等利好出来,再出货。江潮的交易没有这个规律,他有时候在利好出来前几周就建仓了,有时候在利好出来的当天才追进去,有时候根本没有什么利好,他就是买了,买了之后股价莫名其妙地就涨了。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闭上眼睛,试图启动“思维爆破”。大脑里出现的不是以前那种清晰的逻辑链,而是一片灰白色的、像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屏。不是完全没有信息,是有信息但读不出来,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能感觉到有东西在动,但看不清是什么。
概率云。不是具体的数字,不是具体的路径,是一团混沌的、不确定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林晚睁开眼,手指从键盘上移开。
“林特助,帮我查一下江潮的背景。不只是他的金融交易,还有他的家庭、他的教育、他所有能查到的人际关系。越细越好。”
林晚没有说话。她站起来,走到机房的窗户边,看着外面的海面。
13号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那张对账单的复印件——他在林晚看的时候用手机拍了一张。
“林晚,这张纸的背面,除了那行坐标,还有一行更小的字,要用显微镜才能看到。我刚才用陆闻舟的医用放大镜又看了一遍,在坐标的右下角,写着‘潮汐锁定’四个字。不是墨水写的,是压印上去的,像有人在纸上放了一张写字的纸,用力写的时候留下的压痕。”
林晚接过复印件,凑近看了看,确实有很浅的压痕,但肉眼看不清内容。她把复印件还给13号,走回控制台前,拿起了卫星电话。
“林特助,江潮最近有没有什么公开的行程?”
“有。他后天会在澳门出席一个慈善拍卖晚宴,据说是主办方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因为他现在在东南亚金融圈的地位很高,很多人想跟他吃顿饭都排不上号。”
林晚把电话挂了,站在控制台前,看着屏幕上那条垂直上升的K线图。她的大脑里那片雪花屏还在,但边缘出现了一些微弱的光点,不是清晰的信息,是某种她以前没有遇到过的东西——不是逻辑,不是数据,是直觉。她以前不相信直觉,因为直觉无法被量化,无法被验证,无法被复制。但现在的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只相信数据和逻辑的人了。
13号站在她身后,把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口袋。
“林晚,你要去澳门找他?”
“对。”
“他会见你吗?”
林晚转过身,看着13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以前那种冷的、像手术刀的光,而是一种更暖的、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之后不会轻易熄灭的光。
“他会的。”林晚说,“因为他手里的那枚怀表零件,不是他从别处买来的。是他从Z消失的地方捡到的。他在等我去找他。”
13号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机房,去检查快艇的油量和发动机。
林晚站在窗户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破碎的怀表。表盘上的三根针还在,但表壳缺了一个角,那个缺口的位置刚好能放下江潮手里的那个零件——她在照片里看到了,那是一个很小的齿轮,齿数、模数、压力角都跟怀表里缺失的那个一模一样。
怀表是母亲留给她的。齿轮是从怀表上掉下来的。齿轮在江潮手里。江潮在等她。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在安排。
林晚把怀表放回口袋,拿起背包,走出了机房。阳光很烈,照得甲板上的铁板发烫,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那些被墨水染过的、还没来得及清理的黑色污渍上。
“林晚,这个人的体检报告有点意思。”陆闻舟翻开文件夹,指着其中一页,“他的脑部CT扫描显示,他的胼胝体——就是连接左右大脑半球的神经纤维束——比正常人粗了将近百分之四十。这种结构在医学上非常罕见,通常只出现在某些特定的神经系统疾病患者身上,但江潮没有任何神经系统疾病的症状。”
林晚接过文件夹,看着那张CT片子。胼胝体增粗的部分位置很特殊,刚好在负责直觉和逻辑判断的两个区域之间。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形成的,因为在江潮二十岁之前的体检记录里,他的胼胝体是正常的。
“他二十岁那年发生了什么?”林晚问。
陆闻舟翻到前面:“他二十岁那年休学了一年,据说是去东南亚某个寺庙修行。具体的记录查不到,那家寺庙在十几年前被一场大火烧毁了,所有的档案都没了。”
林晚把文件夹合上,还给陆闻舟。
“上船。我们走。”
快艇离开了钻井平台,朝着大陆的方向驶去。海面上的风不大,浪也不大,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林晚坐在船尾,从背包里掏出那张对账单,又看了一遍。那些交易记录的每一笔数字她都记在脑子里了,但有一个细节她之前没注意到——最后几笔交易的时间戳,跟Z在钻井平台上出现的时刻完全重合。
不是大概的时间,是精确到毫秒的重合。
林晚把对账单折好,放回信封,塞进背包的最里层。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破碎的怀表,放在手心里。表盘的玻璃碎了,但表盘上的罗马数字还在,指针还在,机芯还在。缺失的那个齿轮,在江潮手里。
她把怀表贴在耳边,听到了滴答声。不是机械表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13号坐在船头,面朝前方,背挺得很直。他的左手按在肋骨上,那个位置还在疼,但他没有说。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方的海面,看着那条越来越近的海岸线。
快艇加速,引擎的声音变大了,船尾的浪花在阳光下碎成了无数颗细小的水珠,像钻石一样闪闪发亮。林晚靠在船舷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了一片橘红色。
她的脑子里,那片雪花屏还在。但雪花屏的中央,出现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发光的点。不是信息,不是数据,不是任何她能读懂的东西。只是一个点,像一颗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的星星。
她不知道那颗星星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在朝着它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