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约林晚见面的地方,在A市老城区一家已经停业的证券交易所楼下。铁闸门拉了一半,门口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清走的建筑垃圾,墙上的招牌拆了一半,剩下“证券”两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苏曼坐在台阶上,穿着一件起球的灰色卫衣,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脸上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她的脚边放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口敞开,里面塞满了文件夹和笔记本。她以前是顶级投行的精算师,穿定制西装,坐头等舱,在达沃斯论坛上跟各国财长平起平坐。现在她穿的是超市打折的卫衣,坐的是没人打扫的台阶,手里捏着一瓶两块钱的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
林晚从车上下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跟她平视。
“你瘦了很多。”
苏曼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她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递给林晚。
“这是江潮的交易日志。不是他写的,是我写的。我在他手下干了三年,他每一笔交易我都记录了。不是因为他让我记,是因为我想搞清楚他是怎么做到的。三年,我记了三千七百多笔交易,每一笔我都用我的模型跑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的概率都是必败的。但他赢了。每一次都赢了。”
林晚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日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苏曼的字很小,密密麻麻地挤在横线纸上,每一页都写满了日期、标的、方向、金额,还有她的批注——“看不懂”“无法解释”“概率不成立”。
翻到第三十七页的时候,林晚的手指停了一下。那一页记录的是三次跨国并购,标的分别是巴西的一家矿业公司、印尼的一家种植园、以及东欧的一家物流企业。三笔交易的决策依据栏里,苏曼只写了一行字:“抛硬币。正面买,反面卖。三次都是正面。”
林晚抬起头,看着苏曼:“抛硬币?”
“对。抛硬币。那天下午,江潮在办公室里抛了三次硬币,三次都是正面。他就买了。三笔交易,总金额超过二十亿美金。一年后退出,总收益率百分之四百。”苏曼的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跟她无关的报告,“我当时的模型显示,这三笔交易同时成功的概率是百分之零点零一三。也就是说,做一万次,成功不到两次。但他就是那不到两次里的那一次。不是一次,是每一次。”
林晚把日志收好,放回信封。
“你现在在哪住?”
“城中村。就是之前你发借据的那个地方。”苏曼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算是笑,“你走了之后,那边的信用体系还在运转。我靠给人做手工账活着,一个月赚的钱,不够我以前一顿饭的零头。但我睡得着了。以前在江潮手下,我每天失眠,因为我不知道第二天他又会做出什么让我无法理解的事。现在我知道了——他做什么都不需要理由,所以我也不需要理解。”
林晚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苏曼。名片上只有名字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没有公司。
“你帮我盯着江潮。不是盯他的交易,是盯他的人。他每天见了谁,去了哪,吃了什么,说了什么。不要用电子设备记录,用手写,用脑子记。每周给我一次报告。酬劳是你以前在投行的三倍。”
苏曼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口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帆布袋背在肩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晚,你小心点。他不是人。他是一台被什么东西附了体的机器。你跟机器打架,你打不过的。”
林晚没有回答。苏曼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人行道上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回到车上的时候,林特助已经在后座等着了。他的平板屏幕上全是红色的数字,不是亏损,是警报。他把平板递给林晚,手指指着屏幕上的几条曲线。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七家公司的股价走势。开盘的时候还是平稳的,江潮的做空指令发出之后,股价开始缓慢下跌,跌得不快,但很稳,像有人在用一把很钝的锯子慢慢地锯。
“他做空的理由呢?”林晚问。
“没有理由。就是‘风向不对’。但诡异的是,他发完那条动态之后,全球多个主要城市同时出现了大范围的扬沙天气。气象部门说是蒙古高原的沙尘暴南下,但那个时间点太巧了,他发完动态不到一个小时,沙尘就来了。媒体开始炒作‘环保无用论’,说花了那么多钱治理环境,一场沙尘暴就把成果全抹掉了。”
林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不是紧张,是计算。她的脑子里那片雪花屏还在,但雪花屏的边缘出现了一些微弱的、像闪电一样的亮光。不是清晰的信息,是某种她以前从未遇到过的信号——不是数据,不是逻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跟她说话但又听不懂在说什么的感觉。
“林特助,调集资金,护盘。七家公司,每家买入十亿。不是救市,是测试。我要看看他到底能承受多大的反向压力。”
林特助犹豫了一下:“林总,十亿每家,总量七十亿。这笔钱如果打水漂——”
林特助没有再问,低头开始在平板上操作。交易指令通过加密信道发送出去,不到三十秒,七家公司的盘口同时出现了巨量买单。股价在买单的推动下开始反弹,从跌百分之三拉到红盘,又从红盘拉到涨百分之二。买单的体量足够大,按照正常的市场逻辑,这种力度的护盘足以封死任何空头的攻击。
视频是在他的游艇上拍的,背景是海面和夕阳,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手里端着一杯香槟,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环保?你们知道那些环保企业处理废弃物的真实成本吗?他们把成本转嫁给了发展中国家,自己赚了名声和补贴。这不是环保,这是殖民。”视频时长不到三十秒,画质粗糙,内容毫无科学依据,逻辑漏洞百出。
但它在发布后的十分钟内,被全球主流社交媒体平台同时推送到了首页。不是用户转发的,是算法推送的。算法的推荐理由五花八门——有的标了“热点新闻”,有的标了“你关注的话题”,有的标了“附近的人都在看”。但林晚知道,这些理由都是借口。算法被某种力量劫持了,不是被黑客,是被一种更隐蔽的、她还没有理解的东西。
视频发布后的二十分钟内,七家环保企业的股价从涨百分之二跳水到跌百分之七。散户在跟风抛售,不是因为散户相信江潮的话,是因为散户看到别人在卖,所以也跟着卖。群体的非理性行为,像雪崩一样,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林晚的“思维爆破”在面对这种随机产生的群体性非理性行为时,效能大幅衰减。不是因为她的能力变弱了,而是因为她以前面对的对手是有逻辑的——沈准有逻辑,镜像基金有逻辑,甚至连Z都有逻辑。Z的逻辑是“吞噬坏账”,虽然诡异,但至少是一个可以被分析和预测的目标。江潮没有逻辑。他的行为不是基于任何可以被量化的因素,他做的事情就是——随便说一句话,世界就按照他说的方向走。
代码发出去了。市场的反应是——没有反应。股价还在跌,散户还在卖,江潮的视频还在被算法推送。但在林晚发出代码的同一秒,江潮所在的游艇坐标附近,气象卫星捕捉到了一个异常的雷达回波。雷暴。在完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一片雷暴云在江潮游艇的上空形成,闪电击中了游艇的通讯天线。游艇的卫星网络中断了,江潮的短视频无法继续发布,他的交易终端也无法连接服务器。
林晚看着那个雷暴的回波图,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她清空了做空的头寸,平仓离场。不赚不赔,白忙一场。但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东西——江潮的“好运”不是无限的。他可以影响天气,可以劫持算法,可以让世界按照他的意愿运转。但他的力量需要持续输出,一旦输出中断,世界就会回到原来的轨道。
而他的输出,依赖于某种她还不理解的、跟物理世界紧密耦合的机制。雷暴不是巧合,是她的干扰代码触发的。不是因为她写的代码有多厉害,而是因为她的代码在那个特定的时间点,跟江潮的“好运”频率产生了共振。共振过载了,能量释放出来,变成了闪电,击中了游艇的天线。
她在他的“好运”上撕开了一道裂缝。很小,但存在。
林晚靠在后座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片雪花屏还在,但雪花屏中央那个发光的点变大了,从一颗星星变成了一颗月亮。不是变亮了,是变近了。她在靠近它。
林特助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手里还拿着平板,屏幕上显示着刚才那笔交易的总结报告。
“林总,刚才那波操作,我们没赚没赔。但市场对环保股的信心受到了冲击,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
“不需要恢复。”林晚睁开眼,“那些环保企业的价值不会因为一条短视频而改变。改变的是人的看法。看法是可以被重新定义的。”
她看了一眼车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像无数颗不会掉下来的星星。远处的金融街,那些高楼大厦的灯光比以前少了一些,不是系统崩溃,是节能——新价值体系下的企业开始主动减少不必要的能源消耗,不是因为有人逼他们,是因为这样做能提高他们的贡献度评分。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块破碎的怀表,放在手心里。表盘上的三根针还在走,秒针一秒一格,分针和时针也在慢慢地、几乎看不出地移动。她把怀表贴在耳边,听到了滴答声,还有另一种声音——很轻,很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指甲敲玻璃。不是怀表的声音,是她脑子里那片雪花屏的声音。
雪花屏在说话。不是用语言,是用频率。她听不懂,但她知道那是某种信息。
车开了,驶入了夜色中。林晚靠在座椅上,把怀表放回口袋,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片雪花屏中央的光点又变大了一些,从月亮变成了一扇门。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光,光很亮,但不是刺眼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温暖的、像黄昏时阳光的颜色。
她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