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人机从船桥顶部起飞的时候,螺旋桨的声音很小,像一群蜜蜂在头顶嗡嗡叫。一共四架,每架下面吊着一个纸箱,箱子上印着红色的十字标志。它们飞到甲板上方悬停,箱子的底部自动打开,里面的东西像下雨一样落了下来——罐头、饼干、瓶装水,砸在柚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几个罐头滚到了栏杆边,被挡了下来。
严青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这一次不是沙哑,不是尖锐,而是一种刻意的、表演出来的慈祥,像一个在哄孩子的幼儿园老师。
“各位,刚才的停电是技术故障,已经修复了。为了补偿大家的不便,我准备了这些物资。每人限领一份,领取条件很简单——对着广播说一句‘林晚是骗子’,说完就可以拿。”
甲板上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些散落的罐头和瓶装水上,又落在林晚身上,又落在那些物资上,来回切换,像在看一场不知道谁会赢的球赛。
陈小姐的喉咙动了一下。她已经快二十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胃里泛酸水,嘴里发苦,嘴唇干裂了好几道口子,说话的时候嘴唇会裂开,渗出血珠。她看着那些罐头,罐头是进口的,标签上印着英文,是她以前在高级超市里见过的那种,一罐要好几十美金。现在那些罐头就散落在她脚边不到三米的地方,她只要说一句话,就能拿到。
她张了张嘴,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她舔了一下,咸的。
“林晚,他说的是真的吗?那些罐头——”她的话没说完,因为林晚蹲了下来,捡起一个罐头,翻到底部,用手指摸着生产批号的钢印。
“二零二一年三月生产,保质期三年,已经过期了。”林晚把罐头举起来,让阳光照在底部,钢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过期不是问题,问题是他仓库里还有一大批同年同月生产的罐头,但今天投放的这些,批号跟仓库里的不一样。这批罐头不是从仓库里拿的,是从外面运进来的。外面运进来的东西,上船的时候不需要经过船上的食品安全检查。没人知道里面加了什么。”
她把罐头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严青,你要他们骂我,可以。但你得先告诉他们,这些罐头里有没有加你实验室里那些控脑药。你在影子议会的时候,专门研究过一类药物,能抑制人的前额叶皮层活动,让人失去独立判断能力,变得容易服从权威。你管它叫‘服从素’。你船上有没有那种东西?”
“你没关系,那你的实验室在巴拿马注册的那家生物科技公司,名下为什么有一项关于‘行为调节剂’的专利?专利号你记不记得?我帮你回忆一下,WO2020-084736。专利摘要里写着:‘本发明的目的是提供一种能够选择性抑制前额叶皮层活动的药物组合物,用于治疗病理性顺从行为。’治疗顺从?还是制造顺从?你自己心里清楚。”
甲板上的气氛变了。那些原本盯着罐头的人,现在盯着林晚。不是崇拜,不是信任,是一种更原始的、像动物在遇到危险时会盯着同伴看的那种本能——他们不知道林晚说的是不是真的,但他们知道严青刚才的沉默是真的。一个被冤枉的人不会沉默三秒,他会立刻反驳。严青沉默了,所以他说的不是冤枉。
陈小姐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脚碰到了地上的一个罐头,罐头滚了一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甲板上显得格外刺耳。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叠东西。不是纸,是餐巾纸,从底舱杂物间里翻出来的,堆了不知道多久的、发黄的、边角卷曲的废旧餐巾纸。她把餐巾纸一张一张地铺在甲板上,用罐头压住边角,防止被风吹走。每张餐巾纸上都写着一行字,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潦草,但能看清。
“这是收购协议。”林晚蹲下来,指着第一张餐巾纸上的字,“甲方是我,乙方是在场的各位。标的是你们名下公司——不管是在岸上的实体还是离岸的壳公司——的所有‘非核心投票权’。非核心投票权的定义是:不影响公司控制权、不涉及核心商业机密、只在年度股东大会上对一些无关紧要的议案进行投票的权利。这些权利你们留着也没用,因为你们从来不去开股东大会。卖给我,你们不损失什么,但能拿到我手里的——不是罐头,不是水,是进入真正储藏舱的资格。”
她站起来,看着面前那些人的脸。
“严青给你们看的罐头是过期的、可能加了药的。真正的储藏舱在船桥下方,里面全是这个月刚补给的、没过期的、没有加任何东西的食物和水。电子锁的密码严青改了,但他改不了供电系统的频率。游轮的供电系统是五十赫兹的交流电,电压波动范围是正负百分之五。在电压刚好达到峰值的那一秒,电子锁的电磁铁会有一个瞬间的过载。只要在那个瞬间短路甲板照明线路,电压浪涌就会传导到储藏舱的电子锁上,把它弹开。”
她看了一眼手表。手表是阿强从杂物间翻出来的,一块老式的电子表,不准,但能用。
“下一次电压峰值,在四十七秒后。”
阿强从人群中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绝缘手柄——不是专业的工具,是从废弃的电器上拆下来的,手柄上缠着几层胶布。他走到甲板照明的主控开关前,蹲下来,把绝缘手柄的金属头对准了开关的两个触点。
林晚看着手表。秒针在走,一格一格地,不急不慢。
“五、四、三、二、一。”
阿强把手柄按了下去。短路产生的电弧在开关处爆出一团蓝白色的火花,声音很大,像有人在甲板上放了一个炮仗。甲板的灯闪了一下,没有灭,但储藏舱那个方向传来了一声很清脆的、像是什么东西被弹开的声音。
“门开了。”林晚说。
没有人动。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他们被严青的规则困了太久,已经忘了规则之外还有路。
第四个人,第五个人,第六个人。人群像一条被解冻的河,慢慢地、不可阻挡地朝着储藏舱的方向流去。
储藏舱的门确实开了。门是钢制的,很厚,门上有一个电子锁的键盘,键盘的指示灯灭了,因为电磁铁在电压浪涌中烧坏了,锁舌弹了出来,门被内部的弹簧推开了几厘米的缝隙。阿强用手把门扒开,门后面的空间很大,至少有几十平方米,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纸箱和塑料箱,箱子上贴着入库标签,日期都是这个月的。
林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餐巾纸,一张一张地分给那些跟上来的人。每张餐巾纸上都已经写好了条款,只需要签名字。条款的内容很简单:甲方以“进入储藏舱的资格”为对价,收购乙方名下公司所有非核心投票权。对价已经支付——门已经开了,物资已经看到了,交易已经完成了。签不签,是良心问题。
陈小姐是最后一个签的。她的手在抖,笔尖在餐巾纸上戳了好几个洞,才把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地写完。她把餐巾纸递给林晚,林晚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
“你签了这份协议,你在岸上的公司会少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投票权,但你会多活七天。七天之后船靠岸,你还有机会反悔。协议里写了,你可以用当初收购价的三倍赎回。你不亏。”
陈小姐看着她,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了一句话:“你怎么知道我会签?”
林晚把口袋里的餐巾纸按了按,确保它们不会掉出来。
“因为你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在船上的这七天,什么资产投票权都是虚的,只有水和食物是真的。你用虚的换真的,你不亏。”
陈小姐没有再说话。她走进储藏舱,从货架上拿了一瓶水和一包饼干,撕开包装,坐在一个纸箱上,小口小口地吃。饼干很干,她咬了一口,饼干屑掉在衣服上,她没有拍,又咬了一口。
监控室里,严青坐在椅子上,面前的屏幕上显示着储藏舱门口的实时画面。林晚站在门口,身边围着一群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从储藏舱里拿出来的食物和水。有人已经开始吃了,有人在往口袋里塞罐头,有人在用手机拍照——手机没有信号,但能拍照,拍完之后看着屏幕上的照片,像是在确认这一切不是梦。
严青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几下,节奏很乱,没有规律。他的嘴唇在哆嗦,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个人发现自己精心搭建的积木塔被人抽走了最下面一块时的茫然。
他拿起话筒,想说什么,但嗓子发不出声音。他清了清嗓子,又试了一次,这一次发出了声音,但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到。
“实验终止。”
他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监控室里的空调坏了,很热,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流,滴在他那件深蓝色的西装上,在领口处洇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海面上的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下午的阳光偏西,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碎碎的路。路的尽头是海平线,海平线的那一边,是岸,是家,是那个她离开了很久但从未忘记的世界。
阿强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那把绝缘手柄。他的手指被电弧烫了一下,起了一个水泡,但他没有说疼。
“林小姐,严青那边,会不会报复?”
林晚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红色的钥匙——备用电力总闸的钥匙——举到眼前,看着阳光穿过钥匙上那个小孔,在柚木地板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她把钥匙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底舱的方向。底舱的走廊里还是那样,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忽明忽暗。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东西。
走廊尽头,那间小舱房的门还开着。床上的床单还是泛黄的,枕头上的污渍还在,舷窗外的海还是那片海。但林晚知道,她不会再回到这间舱房了。不是因为她看不起它,是因为她不需要了。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在这艘船上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那个位置不在底舱,不在甲板,不在任何一张地图上。它在她自己心里。
阿强在走廊那头等她,手里拎着三个装满淡水的塑料桶。桶是新的,从储藏舱里拿的,没有经过任何人的手。
“林小姐,你的舱房我帮你换到上面去了。不是套房,是船员宿舍,但比底舱干净,有独立卫生间,有热水。”
“谢谢。”
两个人沿着走廊往上面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通道里回荡,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各自走着各自的路,但在同一个方向上。
船上方的天空,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海面上,碎成了一片金色的光。那些光在海浪的推动下忽明忽暗,像无数颗正在呼吸的星星。
林晚走出底舱的出口,站在甲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很咸,很凉,灌进肺里,像一种她很久没有尝过的、快要忘记了的味道。
自由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