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旧货船码头在A市港口的北面,平时没什么人来,只有几个钓鱼的老头会在这里坐一整天。林晚到的时候,钓鱼的老头已经走了,地上留着几个空了的饵料袋和一张折叠椅。折叠椅被海风吹倒了,在地上滚了两圈,卡在了一堆生锈的铁链中间。艾薇站在那堆铁链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钥匙——不是金属钥匙,是那种用来启动货船自沉装置的一次性电子密钥。她的身后站着两个清算师,跟之前在林晚办公室里见到的那六个不是同一批,这两个更年轻,眼神更冷,站姿更标准,像两尊被摆在门口的石狮子。
“林晚,把资产协议给我。你签的那些打包置换协议、债权转让协议、还有你跟秦枫签的那份战略合作协议,全部给我。你给我,我放你走。你不给,我把这艘船沉了。船沉了,船上的那些工业原料就没了。你的四亿美金,就喂鱼了。”艾薇的声音很平,没有威胁,没有恳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她的右手握着那把电子密钥,拇指按在启动按钮上,没有按下去,只是按着。
林晚站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米。海风从她们之间吹过,把林晚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拢。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不是资产协议,是一份体检报告,纸张很新,折了两折,边角有些皱。她把文件递给艾薇,艾薇没有接。
“这是你的体检报告。陆闻舟从医院调出来的,不是伪造的。你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出了一种代谢监测装置,不是芯片,是纳米级的分子探针,游离在你的血管里。这种探针的作用不是监控你的健康,是监控你的忠诚。你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眨眼,都会被探针记录并上传到理事会的服务器。服务器会根据你的实时状态,判断你有没有‘背叛’的倾向。如果判定你背叛了,探针会释放一种抑制神经信号的毒素,让你的心脏在几秒钟内停跳。”
艾薇的瞳孔缩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份体检报告,没有伸手,但她的目光在报告的封面上停了一下。报告封面上印着她的名字,艾薇·米勒,下面是医院的公章,公章是鲜红的,在晨光中反射着暗红色的光。
“林晚,你以为我会信你?”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但底下的东西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被压制的、快要溢出来的颤抖。
“你不信我,你可以查。你的随身终端里有理事会的隐藏指令文件夹,你输入‘清算失败’四个字,系统会自动弹出一个子菜单。子菜单的最后一栏,写着‘应急措施’。应急措施的内容,你自己看。”
艾薇从口袋里掏出终端,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她的动作很快,快到旁边的两个清算师都没看清她划了什么。屏幕上的页面跳转了一次又一次,每跳转一次,她的脸色就白一分。最后,她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一个灰色的图标上。图标下面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编号:CTX-007。她点开了图标,屏幕上的页面跳出了一行字:“应急措施:若清算任务失败,执行CTX-007协议。CTX-007协议内容:启动代谢监测装置毒素释放程序,目标对象将在三十秒内失去生命体征。”
艾薇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的嘴唇在哆嗦,不是怕,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信仰里裂开了一条缝的震动。她把终端收起来,放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电子密钥,举到眼前,看着它。
“林晚,你知道这东西怎么用吗?”
“知道。你把密钥插进货船控制台的卡槽里,按下启动按钮,船底的自沉阀门会打开,海水会在十五分钟内灌满底舱。船沉了,船上的工业原料就没了。你的任务完成了,老琴师会给你发奖金。但你的任务完成了,CTX-007协议就不会触发。你不会死,你会活着,活着领奖金。但你的奖金是老琴师给的,他能给你,也能收回。他收回了你的奖金,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什么都没有了,你就只能继续给他卖命。卖到什么时候?卖到你的身体撑不住,卖到你的探针出故障,卖到他觉得你没有利用价值了。到那时候,CTX-007协议还是会触发。你迟早会死在他手里。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不是明天,就是后天。你跑不掉的。”
艾薇的手指在密钥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她把密钥从钥匙环上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手指慢慢地合拢,把密钥包在掌心里。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身体在自动排出多余水分的反应。
“林晚,你想让我做什么?”
“撤销对蓝海基金实业部分的行政查封。那些仓库、码头、运输车队,你以清算师的身份,把它们重新定义为‘无主清算物资’。不是查封,是清理。查封的资产不能动,清理的资产可以动。你把它们从查封状态改成清理状态,我就可以把它们运走。”
清单上的资产状态栏从“查封”变成了“清理”。查封的资产不能动,清理的资产可以动。林晚可以动那些资产了。不是转移,是清理。清理的意思是,这些资产不再属于任何人,谁清理了就是谁的。
老琴师在指挥室里看到艾薇的终端信号消失了。不是断了,是被屏蔽了。货船上的高功率信号屏蔽设备把方圆几百米内的所有无线信号都挡住了,卫星电话、手机、无线电,全部不通。他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艾薇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的不是忙音,是“您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他把电话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遥控器——不是遥控器,是艾薇体内探针的远程激活器。红色的按钮,很大,上面盖着一个透明的塑料保护盖。
他按下了按钮。
林晚站在货船的甲板上,手里拿着那块怀表。秒针还在走,一秒一格,不急不慢。她把怀表放回口袋,转过身,看着艾薇。艾薇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把电子密钥,密钥已经被她的手汗浸湿了,金属外壳上留下了指纹的印痕。她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执行任务时的空洞,而是一种更鲜活的、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光的明亮。
“艾薇,你的探针信号被屏蔽了,老琴师激活不了。但你只要走出这片屏蔽区,他就会启动毒素释放程序。你出不去了。你只能待在这艘船上,跟我在一起。”
艾薇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怕吗?”林晚问。
艾薇沉默了一会儿。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没有拢。
“怕。但怕也没用。”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又把表放回去。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张照片,把屏幕转向艾薇。照片上是一栋庄园,灰色的外墙,黑色的屋顶,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榕树的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庄园的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轿车的车牌号被放大了,能看清数字。
“这是老琴师的私人庄园。他在这个庄园里住了二十年,从来没有人知道。你帮我把这个地址发给理事会内部那些对老琴师不满的人,告诉他们,老琴师的位置暴露了。他们想活命,就该知道怎么做。”
艾薇接过手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她把手机还给林晚,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终端,输入了一串地址,按下了发送键。不是发给一个人,是发给理事会内部的所有清算师。她的权限在清算师里是最高的,她的消息会在所有清算师的终端上同时弹出。
消息的内容很简单:“老琴师坐标已暴露。CTX-007协议已被林晚破解。想活命的,自己看着办。”
老琴师在指挥室里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手里的遥控器掉了。不是他松开的,是他的手在抖,抖得握不住。遥控器掉在地上,滚了两下,滚到了桌子下面。他没有捡。他坐在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条从艾薇终端发出的消息,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像一盏被拧小了油门的煤油灯。
林晚站在货船的甲板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在海面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路的尽头是海平线,海平线的那一边,是岸,是家,是那个她离开了很久但从未忘记的世界。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秒针还在走,一秒一格,不急不慢。她把怀表贴在耳边,听到了滴答声,还有另一种声音——不是心跳,不是翻书,是汽笛。远处有一艘货轮在鸣笛,声音很低,很沉,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发出的低吟。
她把怀表放回口袋,转过身,看着艾薇。
“艾薇,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帮我看着这艘船。船上的那些工业原料,不能让人动。谁来都不行。”
“林晚,我帮你看着。但我有个条件。”
“说。”
“等这一切结束了,你帮我把身体里的那些探针取出来。我不想死的时候,连自己的心跳都控制不了。”
林晚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了艾薇的手。艾薇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她的手在抖,不是冷,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身体在自动排出多余水分的反应。
林晚松开了她的手,转身走向舷梯。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艾薇,你不会死的。至少不会死在他手里。”
她走下了舷梯,踩在码头上,水泥地面很硬,很平,鞋底踩上去没有声音。13号在码头的那头等着,车已经发动了,排气管冒着白色的水汽。
林晚坐进车里,关上车门。车开了,驶入了午后的车流。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暖暖的,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慢慢地抚摸。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片雪花屏中央,那扇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白,是一种充满了可能性的、像一张没有被画过的画布一样的空白。
车驶入了隧道,灯光从暖黄色变成了冷白色,从冷白色变成了黑暗。隧道很长,看不到出口,但引擎的声音很稳,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也很稳。隧道的尽头,出现了一个光点。光点很小,很远,但它在那里。
车朝着那个光点驶去,速度不快,但方向明确。林晚没有睁开眼,但她知道光点越来越近了,因为她能感觉到——不是用眼睛,是用皮肤。光有温度,温暖的光照在脸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慢慢地抚摸。
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笑,是一种更暖的东西,像是在说:我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