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工业区深处的一栋灰色建筑前,外墙是波纹钢板,上面落了一层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是铁的,很厚,上面焊着几道加强筋,像银行金库的那种门。陈律师已经站在门口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系得很紧,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上贴着红色标签,标签上写着“身份自愿放弃声明”。他看到林晚下车,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侧身让开了门。
林晚走进去,里面的空间比她预想的大,挑高至少有七八米,原来可能是某个工厂的装配车间。墙面上贴着银灰色的电磁屏蔽材料,把所有的无线信号都挡在了外面。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白布,白布上放着两份文件、两支笔、一个印泥盒。文件旁边有一盏台灯,灯是亮的,光很白,很刺眼,照在文件的封面上,把“身份自愿放弃声明”那几个字照得像刻上去的。
陈律师跟在林晚身后,把文件夹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两份文件,整整齐齐地摆在白布上。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布置祭坛的祭司。
“林总,声明的内容我已经按你的要求拟好了。顾衍之的声明包括永久放弃演艺事业、放弃家族企业的所有继承权、以及放弃以任何形式使用‘顾衍之’这个名字的商业价值。陆闻舟的声明包括永久放弃医疗协会的终身会员资格、放弃家族医院的所有股权、以及放弃在任何医疗机构担任管理职务的权利。”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这两份声明一旦签署,经过公证,就具有不可撤销的法律效力。他们签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林晚看着那两份文件,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秒针还在走,一秒一格。她把怀表放回口袋,转身看着门口。
顾衍之是第一个到的。他的车停在仓库门口,没有熄火,引擎还在转。他推开车门下来的时候,腿有些软,扶了一下车门才站稳。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乱糟糟的,跟以前那个在红毯上光芒四射的影帝判若两人。他走进仓库,站在长桌前,低头看着那份声明。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林晚,我签了这份声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我的事业、我的家族、我的名字,都没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的呜咽。
“你本来就没有。你的事业是剧本写的,你的家族是剧本给的,你的名字是剧本取的。你只是演了一个叫‘顾衍之’的人,演了十年,演到自己都信了。但你不是他。你是另一个人,一个你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顾衍之的嘴唇在哆嗦。他的手伸向桌上的笔,手指碰到笔杆的时候,突然缩了回去,像被烫了一下。他的头开始疼了,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里钻洞的疼。他双手抱住头,弯下了腰,脸上的表情扭曲了,嘴角在抽搐,眼角在跳,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林晚站在他面前,没有扶他,没有安慰他,只是看着他。她的力场在他身上展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膜的那一边,顾衍之的大脑皮层在剧烈地放电,不是癫痫,是那种被强行灌输的逻辑在被身体排斥时产生的排斥反应。他的脑子在告诉他,签了这份声明会死。但林晚知道,不签才会死。签了,他还能活成一个普通人。不签,他永远是理事会笔下的一个纸片人。
“顾衍之,你现在头疼,是因为你的剧本在反抗。它不想让你签,因为签了,你就不是‘深情男配’了。你不是任何人的配角,你是你自己的主角。你的剧本不想让你当主角,所以它让你疼。你越靠近真相,它越让你疼。你疼到受不了,就会放弃,就会回去继续当你的影帝,继续演你的深情,继续被理事会操控。你想这样吗?”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林晚。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瞳孔在剧烈地跳动,像一台快要死机的电脑。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林晚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我签。”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一个人在用力咬碎一块很硬很硬的东西。
他拿起笔,在声明的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练习本上留下的第一行字。他签完,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不疼了,不是慢慢不疼的,是一瞬间就不疼了,像有人在他的脑子里拔掉了一根针。他的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瞳孔不跳了,焦距恢复了,看着林晚的脸,看了很久。
“林晚,我现在是谁?”
“你现在谁都不是。你从现在开始,自己决定你是谁。”
陆闻舟到的时候,顾衍之已经签完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他父亲发来的消息。消息的内容是几张照片——家族医院的违规经营证据,用药记录、医保报销单、以及一份被篡改的医疗事故鉴定报告。照片下面是理事会发来的最后通牒:“签了那份声明,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卫生局的举报信箱里。不签,我们帮你销毁。”
陆闻舟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了仓库。他走到长桌前,低头看着那份声明。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嘴唇在哆嗦,眼睛里的光在闪烁,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在作最后的挣扎。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力场在他身上展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膜的那一边,陆闻舟的内心不是他嘴上说的那种“救赎者”的温润,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一团被揉皱了的纸一样的东西。纸的表面写着“我是在救我的父亲”,但纸的背面写着“我终于不用再做那个完美的儿子了”。他的恐惧不是怕父亲坐牢,是怕父亲坐牢之后,他不用再背负家族的重担,但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当了太久的“陆家的儿子”,已经忘了自己是谁。
“陆闻舟,你不想签,不是因为怕你父亲坐牢。是因为你怕你父亲坐牢之后,你就不用再当‘陆家的儿子’了。你当了三十年的儿子,你只会当儿子,不会当自己。你怕自由,因为自由意味着你要自己决定自己是谁。你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你不知道怎么做。”
“林晚,你说得对。我怕自由。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别人的剧本里。”
陈律师走过来,拿起那两份声明,仔细检查了签名和日期,确认无误后,放进了那个红色的文件夹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墙上的一个保险箱,把文件夹锁了进去。
“林总,声明已经公证完毕,即日起生效。顾衍之先生与陆闻舟先生的身份自愿放弃声明,已具备不可撤销的法律效力。”
林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秒针还在走,一秒一格,不急不慢。她把怀表放回口袋,转过身,看着陈律师。
“陈律师,关闸门。”
陈律师走到门口,按下墙上的一个绿色按钮。铁门缓缓落下,发出低沉的、像野兽低吼一样的声响。门落地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地落下来,在灯光中飞舞,像一群微型的、不知疲倦的舞者。
苏菲的声音从墙上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很急,很尖,像一个人在拼命喊救命:“林姐,理事会绕过了逻辑豁免协议,启动了针对你的‘情杀’脚本诱导程序。他们在用高强度的情感信号刺激顾衍之和陆闻舟的杏仁核,试图让他们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对你实施暴力行为。你小心!”
林晚看着顾衍之和陆闻舟。两个人坐在长桌的两侧,脸色都不太好,但眼神是清醒的。顾衍之的头不疼了,陆闻舟的手也不抖了。他们看着林晚,像在看一个他们认识但又不太认识的人。
“顾衍之,陆闻舟,你们听到了。理事会想让你们杀我。不是用枪,是用感情。他们想让你们在‘爱’的名义下,做出伤害我的事。你们不是第一个被这样操控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但你们可以选择,是被操控,还是不被操控。”
顾衍之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
“林晚,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
陆闻舟也站了起来,走到林晚面前,伸出手,放在了顾衍之的手上面。他的手也很凉,但很稳,像在做一台手术。
“林晚,我也不会。不是因为我是好人,是因为我不想再被任何人操控了。”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等二十四小时过去,等逻辑豁免协议失效,等理事会出下一招。在这二十四小时里,你们不是顾衍之,不是陆闻舟。你们是没有名字的人。你们唯一的名字,是你们自己。”
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工业区的烟囱和厂房染成了暗红色,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把正在被磨亮的刀。
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笑,是一种更暖的东西,像是在说:天快黑了,但我们还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