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睁开眼的时候,机舱的灯光刺得她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不是慢慢适应的,是像被人用手电筒直射着眼睛一样,猛地一缩。她躺在一张放平的座椅上,安全带还系着,勒得她腰有些疼。身上盖着一条毯子,毯子是灰色的,很薄,边缘有流苏。舷窗外面是黑色的,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林晚没有看那个光点。她看着陆闻舟的脸,他的表情很温和,很专业,像一个在给病人做检查的好医生。但她的力场在他身上展开的时候,捕捉到了一个不该出现在“好医生”身上的东西——他的瞳孔在收缩,不是因为手电筒的光,是因为紧张。他的手很稳,但他的手背上的青筋在微微跳动,不是那种用力过度的跳,是那种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发抖时的跳。
“陆闻舟,你刚才向一个叫‘主编’的号码发了我的脑电波图。不是一张,是每隔十分钟发一张,连续发了一个小时。你的手机里有一个隐藏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数字——001。001不是编号,是剧本的版本号。你用的剧本,是第一版。老琴师废弃的那一版。你以为你找到了一个别人不知道的漏洞,但漏洞是你自己。你太想救我了,所以理事会利用你的‘救赎欲’给你单独写了一个剧本。在这个剧本里,你不是医生,你是猎人。我不是病人,我是猎物。”
陆闻舟的手电筒从她眼前移开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脸色从温和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一种像是被人从内部掏空了一样的空洞。
陆闻舟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不是因为怕被水溅到,是因为他没想到林晚会这样做。他的手机放在键盘旁边,林晚在他后退的时候,伸手拿起了那部手机。屏幕亮着,没有锁,界面上是一个加密通讯软件,最近联系人的列表里,第一个就是“主编”。她点开了对话框,里面的消息不是文字,是脑电波图的截图,每一张图下面都有一行时间戳,间隔十分钟,从一小时前到现在,一共七张。
陆闻舟伸出手,想把手机拿回去。手伸到一半,停住了。他看着林晚,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原始的、像是一个人被逼到了墙角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茫然。
“林晚,我不是在害你。我是在救你。那个‘主编’说,只要我把你的脑电波数据给他,他就能找到理事会留在你脑子里的后门。他说他以前是理事会的工程师,知道他们的底层代码。他不是在害你——”
“林晚,我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了。”
“你不知道就对了。你知道的那些,都是别人告诉你的。你不知道的那些,才是你自己要去找的。”
陆鸣的声音从头顶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很急,很尖,像一个人在拼命喊救命:“林姐,蓝海基金的办公大楼在十分钟前被一群自称‘版权清算组’的人接管了。他们持有法院的查封令,公章是真的,法官签名也是真的。查封令的编号是CTX-007,跟艾薇体内探针的协议编号一样。他们不是理事会的人,他们是理事会的人。但他们手里的公章,你在镜面宫殿里见过——跟那台打字机上的标识一模一样。”
林晚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她看着舷窗外的黑暗,黑暗很浓,浓得像一堵墙,但她知道墙外面不是深渊,是A市。A市在脚下,在云层的下面,在灯光的海洋里。
“陆鸣,他们接管了哪些部门?”
“全部。行政、财务、法务、以及数据中心。他们说蓝海基金的资产属于‘剧本遗产’,需要由他们来清算。他们持有国际仲裁庭的临时禁令,我们的律师正在核实,但初步反馈是——禁令是真的。不是伪造的,是真的。国际仲裁庭的数据库里确实有这么一份文件,编号、日期、法官签名,全部对得上。”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那片雪花屏中央,那扇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有一个人,那个人在笑,不是笑她,是笑自己。她不是在做梦,她是在跟一个真实存在的东西对抗。那个东西不在镜子里,在镜子后面。镜子后面的那个东西,能修改现实世界的法律文件,能调动国际仲裁庭的资源,能让几千公里外的法院在十分钟内签发一份查封令。它不是理事会,它是理事会背后的东西——那个写了理事会剧本的东西。
飞机开始下降了。机舱里的气压在变化,耳朵有些疼,林晚咽了口唾沫,耳朵里的压力平衡了,疼感消失了。舷窗外的黑暗变成了一片灰色的云层,云层裂开了一道缝,缝隙里透出城市的灯光,橘黄色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点亮了的地图。
飞机降落在A市私人停机坪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停机坪上的灯很亮,照得人眼睛疼。林晚走下舷梯,风迎面吹来,很冷,冷得像刀割。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表。手表是机械的,没有电池,不需要充电,指针走的每一步都是发条给的。秒针还在走,一秒一格,不急不慢。但秒针的方向不对——她在往南走,秒针在往北转。不是表坏了,是时间的方向被扭曲了。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日期。日期不是今天的日期,是她当初宣布退赛的那一天。
手机上的每一个应用都显示着同一个日期——三年前的某一天,她在WN Capital的顶楼,面对着十几家媒体的镜头,说了一句让整个金融圈都炸了的话:“从今天起,我不干了。”
林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怀表上的日期跟手机上的日期不一样,怀表上的日期是今天的日期。两块表,两个时间。一块在往前走,一块在往回走。她不知道哪一块是真的,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同时相信两块表。她必须选一块。
她把手机扔进了停机坪旁边的垃圾桶。手机落在桶底,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碰撞塑料的声响。她把手表从手腕上摘下来,也扔了进去。手表撞在手机屏幕上,发出了一声更脆的、玻璃碎裂的声响。
陆闻舟从舷梯上走下来,看到林晚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什么都没有。她的手腕上空空荡荡的,没有手表,没有手链,没有任何装饰。
“林晚,你的表呢?”
“扔了。”
“为什么?”
“因为它走错了。”
林晚转过身,走进了航站楼。航站楼里的灯是日光灯,白色的光很刺眼,照在灰色的墙壁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间没有窗户的手术室。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陆鸣在出口处等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平板上是蓝海基金办公大楼的实时监控画面。画面里,几十个穿黑色西装的人正在搬运服务器机柜,动作很快,很利索,像一群在搬家蚂蚁。
“林姐,他们把数据中心搬空了。所有的服务器、所有的硬盘、所有的备份,全部装车运走了。我们的人在后面跟着,但不敢靠近,因为他们有法院的禁令。靠近就是妨碍司法。”
“陆鸣,他们搬走的那些服务器,里面的数据是加密的。加密的密钥在我手里,不在服务器里。他们搬走的是一堆废铁。让他们搬。”
陆鸣愣了一下:“可是那些服务器里还有我们客户的交易记录——”
“客户的交易记录在区块链上,不在服务器里。服务器里的只是缓存。缓存清了,链上的数据还在。他们搬走的是一堆没用的铁盒子。让他们搬。搬完了,他们会发现,他们花了几个小时搬走的,是一堆垃圾。”
陆鸣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他看着林晚,像在看一个刚从实验室里跑出来的、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物种。
“林姐,你是说,你早就知道他们会来搬服务器?”
“我不知道他们会来。但我知道,他们一定会来。因为他们的剧本里写了。他们写的每一页,我都看过。他们写的不对的地方,我改了。他们写的对的地方,我没改。因为那些对的地方,是我让他们写的。他们以为他们在写我的剧本,其实是我在写他们的剧本。”
林晚走出了航站楼,站在停车场里。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在脸上乱飞。她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那些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不会掉下来的星星。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没有表,怀表也扔了。她的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了。密保卡、怀表、手机,全扔了。她现在身上没有任何电子设备,没有任何可以被人追踪的信号源。她是一个在数字世界里不存在的人。
但她还活着。她的心跳还在,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的呼吸还在,一进一出的,不急不慢。她的血液还在流,从心脏到四肢,从四肢回心脏,一圈一圈的,不急不慢。
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笑,是一种更暖的东西,像是在说:我没有表了,但我还有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