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舟的书房在走廊尽头,门是实木的,很厚,隔音很好,但林晚的力场不需要声音。她靠在病房的门框上,闭上眼睛,力场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渗进去,穿过走廊,穿过书房的门,穿过陆闻舟那件白大褂的布料,触到了他胸口口袋里的手机。手机正在通话中,不是电话,是视频会议。屏幕的光在力场中呈现出一种淡蓝色的、像深海一样的颜色,屏幕里有几张脸,林晚不认识,但其中一个的声音她认识——理事会的首席分析师,之前在镜面宫殿里见过,坐在长桌的左手边,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
“实验体状态稳定。神经反射测试正常,情绪波动在可控范围内。心理暗示的植入进度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七十,她开始把‘签字’跟‘自救’联系在一起。预计三天后,她会主动要求签字。”陆闻舟的声音从力场中传来,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在汇报一个很顺利的项目进度。
林晚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说:原来你们在等我主动。不是逼我签,是让我自己想签。你们不给我压力,不给我威胁,不给我任何让我反抗的理由。你们让我觉得,签字是我自己的决定。签了,我就自由了。但自由不是签出来的,是抢出来的。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像马蹄一样的声响。陆景和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三个穿黑色西装的律师,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一个银色的金属箱子。他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哆嗦,眼睛里的光在剧烈地跳动,像一盏快要没油的灯在作最后的挣扎。他推开书房的门,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
“陆闻舟,你他妈在干什么?你把林晚关在这里,用我们陆家的医疗资源,给理事会当看门狗?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我告诉你,董事会已经知道了。你挪用家族信托的钱来填理事会的窟窿,账面上的每一笔我都查得到。你等着坐牢吧。”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走廊都能听到。
陆闻舟的声音从书房里传出来,还是那样,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景和,你不懂。林晚现在有病,需要治疗。理事会是在帮她。你看到的那些账目,是你理解错了。如果你不信,你可以让审计来查。”
林晚走回病房,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钢化玻璃杯。杯子很厚,杯壁是磨砂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涩涩的触感。她走到洗手间门口,把杯子举到洗手池上方,松开了手。杯子掉在洗手池的边缘,不是掉在水里,是掉在陶瓷的边缘上。钢化玻璃碎了,不是碎成几块,是碎成了很多小块,小块散落在洗手池里,在灯光下闪着碎碎的光。她弯腰捡起一片最尖的碎片,在左手小臂上划了一道口子。不深,刚好够出血。血从伤口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流,滴在白色的地砖上,一滴,两滴,三滴。
她推开病房的门,走进走廊。走廊里的灯光很亮,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把整条走廊照得像一间没有窗户的手术室。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她走到书房门口,门是虚掩着的,她没有推,只是站在那里,让血滴在地板上。滴答,滴答,滴答。
陆闻舟第一个冲出来。他看到林晚手臂上的血,脸色变了,从温和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一种像是被人从内部掏空了一样的空洞。他伸出手,想按住她的伤口,林晚没有躲。她让他按住了,让他把她按在了走廊的椅子上,让他从急救箱里拿出纱布和碘伏,让他包扎。
她的右手在被他按住的瞬间,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纸条。纸条很小,跟火柴盒差不多大,上面写着一行数字,是陆景和海外秘密账户的编号。她把纸条塞进了陆闻舟的白大褂口袋,塞得很深,深到他的手指摸不到,只有洗衣服的时候才能发现。
“林晚,你为什么要伤害自己?”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在问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的焦距在看他身后的墙壁,像一个在看天花板发呆的病人。
“我不是故意的。杯子滑了。”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的呜咽。
陆闻舟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转过身,走回了书房。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陆景和还站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平板上是审计报告。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发紫,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看起来好几天没睡了。他看着陆闻舟,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陆闻舟,你口袋里的东西,掉出来了。”
陆闻舟低头,白大褂的口袋里,那张纸条露出了一角。他抽出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不是苍白,是铁青。他的手指在纸条上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景和,这是你的账户?”
陆景和的脸从涨红变成了惨白。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但没有声音。他的手在抖,平板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屏幕碎了,裂缝在屏幕上织成了一张网,网的中心是一行红色的数字——他的海外账户余额。
陆闻舟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法务部吗?帮我接审计委员会。对,现在。”
陆景和的腿软了,靠在墙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的手指在地板上划了一下,指甲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几道白色的划痕。
走廊里的安保人员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内,走了将近三分之一。不是辞职,是被抽调。陆家内部的审计风暴需要人手,需要去查封账目、冻结账户、以及保护那些正在被调查的高管。疗养院的安保力量被抽走了三分之一,剩下的那些,人心惶惶,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发消息,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清洁工秦九推着清洁车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的车上是拖把、水桶、以及几瓶消毒液。他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戴着一个白色的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不小,瞳孔不跳,焦距很稳。他走到林晚的病房门口,停下来,开始拖地。拖布在地板上划出了一道道湿漉漉的痕迹,痕迹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长,短,长,短,长长短。摩斯密码。
“蓝海基金外部账户已冻结。真理打字机通过陆闻舟私人账户洗钱。证据在莫琳手里。”
林晚坐在床边,看着地上的那些水痕。水痕在慢慢地变干,从湿变成潮,从潮变成看不见。她记住了那些痕迹的排列顺序,在心里把它们翻译成了文字。
“知道了。”她没有说话,是用力场说的。力场不是声音,是振动。振动的频率很低,低到人的耳朵听不到,但秦九的拖布能感觉到。拖布的纤维在接收到振动的时候,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
秦九推着清洁车走了。车轮碾过地板,发出吱吱的声响,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晚餐的时候,林晚主动要求见陆闻舟。护士把这个消息传过去的时候,陆闻舟正在书房里整理文件。他放下手里的笔,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林晚坐在床边,面前是那盘没怎么动过的晚餐——米饭、青菜、一块鸡胸肉,以及一杯温水。水是温的,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陆闻舟的眼神变了。从温和变成了柔软,从柔软变成了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的、温热的液体。他在床边坐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
“林晚,你想谈什么?”
“我想签那份协议。你说签了,我就自由了。我想自由。”
陆闻舟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他的瞳孔放大了,不是恐惧,是兴奋。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让兴奋露出来,但他的心跳出卖了他。他的心跳从每分钟七十几跳到了九十多,快到他的颈动脉在皮肤下面一跳一跳的,像一条在泥土里蠕动的蚯蚓。
“林晚,你确定?签了之后,蓝海基金就不是你的了。你舍得吗?”
林晚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任何颜色。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舍得。只要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陆闻舟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生物识别平板。平板是黑色的,屏幕很亮,界面上是资产转让协议的最后一步——只需要林晚的指纹和虹膜确认,协议就生效了。他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解锁了。
“林晚,你看这里。你把拇指按在这个位置,眼睛看着摄像头,就可以了。很快,不疼。”
林晚看着那个平板,看着屏幕上的指纹识别区,看着摄像头旁边那个一闪一闪的红色指示灯。她的力场在平板上展开,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膜的那一边,不是协议,是路径——陆闻舟的最高权限登录路径。他的指纹、他的虹膜、他的登录密码,全部储存在平板的缓存里,在她按下指纹的那一刻,缓存会被清空,但清空之前,她的力场已经把那些数据复制了下来。
她伸出手,拇指按在了指纹识别区。屏幕上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发出一声清脆的“嘀”。摄像头对准了她的眼睛,红色的光在她的瞳孔里闪了一下,又是一声“嘀”。屏幕上跳出了一行字:“协议已签署。资产转让完成。感谢您的信任。”
陆闻舟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更暖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终于听话了。
林晚的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以为你在签协议,其实你在给我开门。你的权限,现在是我的了。
她把拇指从平板上移开,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很慢,很浅,像一个正在沉入深水的人。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是睡着了的颤动,是她在控制自己不要笑出来。
陆闻舟站起来,拿起平板,走出了病房。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林晚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她的眼神是清的,瞳孔的焦距是准的,没有任何涣散的痕迹。她走到窗边,透过单向透视玻璃看着走廊。走廊里,莫琳站在护士站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在一张表格上写着什么。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一个在抄写经文的僧侣。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秒针还在走,一秒一格,不急不慢。她把怀表贴在耳边,听到了滴答声,还有另一种声音——不是心跳,不是翻书,是平板里那声“嘀”的回响。那声“嘀”还在她的脑子里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永远不会停下来的东西。
她把怀表放回口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笑,是一种更暖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的门,我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