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湿器喷出的白雾在病房里慢慢散开,像一层薄薄的纱。林晚坐在床边,看着那台加湿器,白色的塑料外壳,透明的水箱,水箱里的液体不是水,是莫琳昨晚从药房带出来的化学制剂。无色,无味,挥发后在空气中的浓度只要达到百分之零点三,就能让吸入者产生短暂性的逻辑混乱——不是昏迷,不是失忆,是那种你在说话的时候突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你在思考的时候突然跳到了另一个完全不相关的结论上的混乱。
林晚用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调出了疗养院的通风管道结构图。图纸是陆鸣昨晚发过来的,三维的,每一条管道的走向、每一个风口的位置、每一台风机功率,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把图纸放大,找到了病房和书房之间的通风路径。书房在走廊的另一头,风机的送风方向是从病房往书房吹,因为书房的空调出风口少,夏天热,陆闻舟特意让人改过。白雾会从病房的加湿器里飘出来,被风机吸进去,通过管道送到书房,从书房的出风口里喷出来,刚好喷在陆闻舟坐的那把椅子上。
“莫琳,会议几点开始?”
莫琳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平板上是陆氏集团线上董事会的会议界面。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专业、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玻璃珠。“十点。还有十五分钟。”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的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还挂在枝头,在风中摇摇欲坠。她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像一把正在被磨亮的刀。
陆闻舟走进书房的时候,时间刚好是九点五十八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大褂,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挂着他标志性的温和微笑。他坐到书桌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已经打开了线上董事会的界面。界面上有十几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是一张脸——陆家的股东、独立董事、以及几个他不认识但据说在金融圈很有分量的外部顾问。
他调试了一下摄像头,调整了椅子的高度,清了清嗓子。加湿器的白雾从出风口里飘出来,很淡,淡到肉眼几乎看不到。他吸了一口,没有感觉。又吸了一口,还是没有感觉。
“闻舟,你说你拿到了林晚自愿签署的股权转让书。给大家展示一下。”
陆闻舟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份协议,举到摄像头前。他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上按了一下,让纸面平整,让上面的字迹清晰。“这是林晚女士于昨日签署的资产转让协议。签署过程全程录像,有护士莫琳作为见证人。协议内容合法、合规、真实有效。”他的声音很稳,很专业,像一个在法庭上作证的专家证人。
林晚站在病房里,耳朵贴在门上,力场像水一样渗过门板,渗过走廊,渗进书房。她的力场捕捉到了他语速的变化,捕捉到了他心跳的加速,捕捉到了他大脑里那个正在慢慢扩散的逻辑混乱。化学制剂开始起效了。
“陆医生,你刚才说‘真实有效’,但你的手指在发抖。你紧张什么?”林晚的声音从病房里传出来,不大,但走廊里很安静,声音顺着通风管道传到了书房,从书房的出风口里钻了出来,像一个人在隔壁房间里说话。
陆闻舟的手在协议上停了一下。他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瞳孔在跳动,不是那种正常的、对焦时的跳动,是那种一个人在做逻辑判断时、大脑里的两个冲突指令在打架时的跳动。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说出来的不是话,是一个音节——“啊”。不是惊讶,是他在组织语言的时候,大脑突然短路了。
林晚在镜头外发出了一声尖叫。不是那种害怕的尖叫,是那种一个人在被人伤害时发出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尖叫。声音很大,很尖,像有人在用刀刮玻璃。声音通过通风管道传进了书房,通过书房的麦克风传进了线上董事会的每一个终端。
陆闻舟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他的脸从温和变成了狂躁,从狂躁变成了一种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的、暴怒的扭曲。他冲到书房门口,拉开门,对着走廊喊:“谁在叫?谁让她叫的?”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走廊都在震。他的白大褂扣子崩开了一颗,领带歪了,头发散了,像一个刚从疯人院里跑出来的病人。
董事会的小窗口里,那些脸的表情变了。有人皱眉,有人撇嘴,有人低下头,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董事会主席的脸从严肃变成了凝重,从凝重变成了一种像是看到了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的尴尬。
陆鸣切入了会议频道。不是入侵,是切。他的技术比理事会的防火墙高了一个世代,切入的时候连日志都没留下。他在会议频道的背景素材库里上传了一段视频——不是偷拍的,是疗养院监控系统自动录的。画面里,陆闻舟站在林晚的病床前,手里拿着一杯水,脸上的表情不是医生的温和,是猎人的贪婪。他在对林晚说话,声音被监控的麦克风录得很清楚:“林晚,你签了这份协议,你就自由了。你不签,你这辈子都出不去。”
董事会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那些小窗口里的脸从尴尬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的、无处可藏的红色。
陆闻舟站在走廊里,听到了从书房电脑里传出来的自己的声音。他的脸从狂躁变成了死白,从死白变成了一种像是被人从内部掏空了一样的空洞。他转身冲回书房,伸手去关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好几次,屏幕没有反应。不是坏了,是陆鸣锁死了他的控制权。
林晚从病房里走了出来。她穿着病号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她的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妆,嘴唇的颜色很淡,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被关了三天的人。她走到书房门口,站在陆闻舟面前,伸出手,把那份协议从桌上拿了起来。
“陆闻舟,这份协议,我没有签过。你手里的那份,是你自己伪造的。你模仿我的签名模仿得很像,但你忘了一件事——我的签名里,‘林’字的最后一笔是往上的,你写的是往下的。你模仿得了形状,模仿不了习惯。”
“我,林晚,以蓝海基金唯一合法控制人的身份,宣布撤销陆闻舟对蓝海基金的所有代理权。从今天起,陆闻舟不得以任何形式代表蓝海基金签署任何文件、进行任何交易、以及从事任何商业活动。”她的声音不大,但书房里很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陆闻舟站在书桌后面,看着那份被签了名的申请书,看着那些正在从会议室里退出的董事,看着那些正在从屏幕上消失的脸。他的嘴唇在哆嗦,手在抖,脚在发软,但他的眼神是直的,直直地看着林晚,像在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认识过的人。
“林晚,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计划的?”
“从你签那份强制医疗观察令的时候。你签的时候,我以为你只是被理事会骗了。但后来我发现,你不是被骗,你是自愿的。理事会给了你一个承诺——让林晚永远依赖你。你想要那个承诺,所以你帮他们做事。你不是棋子,你是帮凶。”
陆闻舟的腿软了,靠在书桌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他的手指在地板上划了一下,指甲在木地板上留下了几道白色的划痕。他的眼睛看着天花板,瞳孔散了,像一台被拔了电源的显示器。
警笛声从窗外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不是一辆,是好几辆。红蓝相间的灯光在窗户上闪烁,把白色的墙壁照得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林晚走到窗前,看着那些正在驶入疗养院大门的警车。车门开了,警察下来了,带队的警官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制服,帽子压得很低,脸上没有表情。他的胸口别着一枚徽章,不是警徽,是一台打字机——银色的,很小,但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林晚的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们来得真快。
她转过身,看着坐在地上的陆闻舟。他的白大褂皱成了一团,领带勒在脖子上,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焦距,看着某个不存在于这个空间里的东西。
“陆闻舟,你编织的剧本很完美。深情医生拯救落难女主,用爱治愈创伤,用陪伴填补空虚。你演得很好,好到你自己都信了。但你忘了,剧本不是你写的。你只是演员。演员演完了,就该下台了。你不下台,导演会把你赶下去。”
她走出了书房,走进了走廊。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日光灯嗡嗡地响,光线忽明忽暗。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莫琳站在走廊尽头,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平板上是已经结束的董事会会议界面。她的表情还是那样,冷淡、专业、没有多余的情绪。但她的眼睛是湿的,不是哭,是那种一个人在完成了某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后、身体自动排出的多余水分。
“林晚,警车来了。但带队的那个警官,胸口的徽章不是警徽,是打字机。”
林晚从她身边走过,没有回答。她走到楼梯口,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风迎面吹来,很冷,冷得像刀割。她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流如织,阳光把所有的玻璃幕墙都照成了金色。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看了一眼。秒针还在走,一秒一格,不急不慢。她把怀表贴在耳边,听到了滴答声,还有另一种声音——不是心跳,不是翻书,是警笛声。警笛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群正在靠近的野兽。
她把怀表放回口袋,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笑,是一种更暖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们来了,但我不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