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的数字在林晚的瞳孔里跳动,不是红绿,是蓝色——一种她从未在交易软件里见过的颜色。蓝色的数字在爬升,不是价格,是相似度。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七十八,百分之八十四。算法的名字在屏幕的左上角,一行很小的灰色宋体字:“白月光归位。”下面的说明更小,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本算法通过分析目标对象的微表情、语速、心率及决策路径,将其行为模式修正回原始设定。原始设定来源:林晚,三年前,恋综录制期间。”
林晚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她没有点关闭,没有点退出,只是看着那个数字在爬。百分之八十七,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五。她不是在等它爬到一百,她是在等它爬到一百之后会发生什么。她的金手指在她意识深处亮了一下,不是预测,是计算。她算出了陆闻舟的下一步——等她被“修正”回三年前的状态,他就会让她签一份新的协议。不是资产转让,是人格转让。她会自愿放弃现在的自己,变回那个在镜头前对顾衍之说“我喜欢你”的纸片人。
“陆鸣,三分钟。对别墅的电力系统发起一次雷击模拟。不是真的雷,是脉冲。让整栋楼的电断十秒,十秒之后自动恢复。你能做到吗?”林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人在说梦话。耳麦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很密,很急,像夏天的雨打在铁皮屋顶上。
“能。但你要告诉我,断电的十秒里你要做什么。”
“偷东西。”
“偷什么?”
“他的命。”
林晚关掉了耳麦,从椅子上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踱步。她的步子很快,很急,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一个人在赶一趟快要开走的火车。她的手在空气中乱挥,手指抓住了墙上的壁纸,用力一扯。壁纸是印着金融报表的,K线图、成交量、MACD指标,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放大了一百倍的交易截图。壁纸被她撕下来一大块,露出下面发霉的墙体,墙皮脱落了,灰尘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
监控摄像头的红色指示灯在墙角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会闭上的眼睛。林晚没有看它,但她的力场在看着它。力场捕捉到了摄像头的转动频率——每三秒一个周期,从左到右,从右到左,中间有两秒的盲区。盲区里,摄像头拍不到房间的东北角,那个角落放着一个药箱,药箱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红色的十字。
陆闻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正蹲在药箱旁边,手里攥着那把剪刀。她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的焦距在看他身后的墙,像一个在看天花板发呆的病人。她的手在抖,剪刀在她手里晃来晃去,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冷白色的光。
“林晚,你在做什么?”陆闻舟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个人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他走过来,蹲下来,伸出手,想拿走她手里的剪刀。林晚没有反抗,让他拿走了。剪刀被他放在了桌上,剪刀旁边是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温水。
“陆闻舟,你还记得吗?三年前,在恋综里,你对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林晚,你的眼睛里有星星’。我那时候以为你是认真的。但你不是。你是照着剧本念的。你的剧本上写着,‘对林晚说:你的眼睛里有星星’。你念了,我信了。我是不是很傻?”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时的呜咽。她的眼泪流了下来,不是哭,是那种一个人在回忆过去时、身体自动排出的多余水分。
“林晚,你不是傻。你是太真了。你把剧本当真了,把台词当真了,把那些假的感情当真了。但你不用怕,我会帮你。我会帮你把那些假的记忆抹掉,帮你重新开始。你不会再痛苦了,因为你不会再记得了。”
林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的手抓住了陆闻舟的衣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陆闻舟,你帮我。我什么都听你的。你说签什么,我就签什么。你说去哪,我就去哪。你不要丢下我。”她的声音很轻,很飘,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陆闻舟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个平板。平板是黑色的,屏幕很亮,界面上是资产转让协议的最后一步——只需要林晚的指纹和虹膜确认,协议就生效了。他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用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解锁了。他没有退出,没有锁屏,只是放在那里。
她的手在杯壁上按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三下,够了。
灯灭了。不是一盏一盏地灭,是整栋楼的灯同时灭掉。壁炉里的火也灭了,不是被风吹灭的,是脉冲把壁炉的点火系统也烧了。黑暗很浓,浓得像一堵墙,把人裹在里面。十秒。她在心里默数,一秒,两秒,三秒。
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不是按指纹,是划屏幕。平板的屏幕亮了,不是通过指纹解锁,是通过她刚才复制下来的陆闻舟的指纹特征。她不需要他的手指,她只需要他的指纹。树脂片在她的舌底,她把树脂片吐出来,贴在平板的指纹识别区上。树脂片上的微结构在识别的瞬间,把指纹特征传输了过去。屏幕上的锁开了。
四秒,五秒,六秒。
她的手指在平板的屏幕上飞快地划动,不是在看协议,是在找陆闻舟的底层数据库。数据库的入口在设置里的第三层菜单,需要管理员密码。她不知道密码,但她的力场知道。力场捕捉到了陆闻舟在输入密码时的按键节奏——快、慢、快、慢、快快慢。节奏翻译成数字,是0823。她的生日。
七秒,八秒,九秒。
她进入了底层数据库。数据库里不是交易记录,不是客户名单,是一张张波形图。她的波形图——每一秒的心跳、每一次的呼吸、每一个微表情的变化,全部被量化成了数据,实时传输给一个代号为“打字机”的终端。终端在接收这些数据的同时,向陆氏集团在海外的账户发送“合规确认”。确认通过,陆氏集团的海外业务就能继续。确认不通过,就会被当地监管机构查封。他不是在监控她,他是在用她的情绪数据换钱。
灯亮了。不是一盏一盏地亮,是所有的灯同时亮起。壁炉里的火也重新燃了起来,火苗在炉膛里跳动,把墙壁上的影子晃得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
林晚倒在陆闻舟的怀里,身体软得像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没有焦距。她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很小,小到像一个人在说梦话。
“陆闻舟,你的眼睛里有星星。”
陆闻舟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更暖的东西,像是在说:你终于回来了。
他没有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平板,屏幕闪了一下。不是电量不足,是一条消息发送成功的提示。消息不是林晚发的,是林晚用他的权限发的。收件人是陆景和,内容是陆氏集团海外账户过去三年向“打字机”终端支付的所有“保护费”记录。记录里每一笔都有日期、金额、以及收款方的账户编号。这些记录一旦公开,陆氏集团的资金链会在一夜之间断裂。
林晚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很慢,很浅,像一个正在沉入深水的人。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是睡着了的颤动,是她在控制自己不要笑出来。
陆闻舟抱着她,像抱着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他的手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一下的,像在哄一个婴儿睡觉。
林晚没有回答。她在心里默数,不是数秒,是数钱。陆景和收到那条消息之后,会做什么?会查证,会核实,会确认。确认之后,会做什么?会做空。做空陆氏的股票,做空陆氏的债券,做空陆氏的一切。他不是在帮她,他是在帮他自己。但没关系,她要的不是他的忠诚,是他的行动。他行动了,陆氏的股价就会跌。陆氏的股价跌了,她手里的空单就会赚。她赚了,就有钱继续跟打字机打。打字机有钱,她没钱,她打不过。打字机有钱,她也有钱,她就能打。
她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像是在说:你抱着我,你以为你抱着的是你的白月光。但你的白月光,三年前就死了。你现在抱着的人,是你写不出来的结局。
窗外的风很大,吹得窗户在微微震动,发出低沉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嗡鸣。壁炉里的火还在烧,木柴在火焰中裂开,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但很好听的曲子。
林晚在陆闻舟的怀里,听着那些声音,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身体。不是真的放松,是假装放松。她的力场还在工作,像一台不会停歇的雷达,扫描着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人的心跳、每一丝细微的呼吸。
陆闻舟的心跳是每分钟七十二次,比正常慢了。不是他冷静,是他累了。他演了一天的戏,演到自己的心跳都慢了。他的呼吸很浅,很慢,像一个人在睡觉时的呼吸。但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壁炉里的火,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焰。
林晚知道,他没有睡。他在想,在想明天,在想后天,在想她醒过来之后,会不会还记得今天说过的话。
她不会记得。因为她说的那些话,不是她想说的。是剧本让她说的。她演完了,台词就忘了。但剧本不是他写的,是她写的。她写的剧本里,她是一个被修正成功、变回恋爱脑的纸片人。他信了。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
不是笑,是一种更暖的东西,像是在说:你信了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