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准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正站在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前数院子里有几棵梧桐树。
不是无聊，是在算概率——陆闻舟如果要在十分钟内阻止何准把她带走，概率还剩多少。
答案是百分之三。
“林晚女士。”何准的声音像尺子量过一样平整，他胸前别着那枚标志性的金钢笔徽章，在午后光线里闪了下，“国际金融仲裁委员会第三调查组，这是介入令，请你核对编号。”
林晚接过文件夹，指尖扫过烫金的委员会印章，脑子里同时跑了两条逻辑线。一条在处理文件真伪——真的，公章边缘的微缩文字对得上。另一条在判断何准这个人——金钢笔的人她见过三个，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程序正义的偏执狂，比法官还法官。
“涉嫌大规模操纵跨境资金？”林晚抬眼，声音平淡得像在念菜单，“我最近做的都是合规对冲。”
“原告方提供了四十七页证据链。”何准面不改色，“具体细节需要你配合调查时再看。现在，请你跟我走。”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陆闻舟穿着家居的黑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杯咖啡，表情松弛得不像被人闯进了家。
“何仲裁员。”他靠在门框上，咖啡杯沿抵着下唇，“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
“提前打招呼叫通风报信。”何准看了他一眼，“陆先生，你的私人住宅不在仲裁豁免范围内，请配合。”
陆闻舟没动，目光越过何准落在林晚身上。那眼神她太熟悉了——猎食者确认猎物还在笼子里。
林晚垂下眼，在脑子里启动了金手指。
逻辑剥离。
这是她穿越后激活的第三个技能，能把任何人的行为模式剥离成底层代码，判断对方的决策依据。何准站在她面前，整个人在她视野里变成了半透明的数据流：99.7%的决策权重来自法律条文、先例引用、程序正义，只有0.3%来自个人判断。
不是剧本安排的人。
林晚合上文件夹，直接走向门口。经过陆闻舟身边时停了下：“咖啡不错，下次加两块糖。”
陆闻舟伸手要拦，何准的人已经先一步挡在了中间。
“陆先生。”何准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妨碍仲裁调查，罚款两百万美金起步，刑期六到十八个月。你要试试？”
陆闻舟的手停在半空，最后端起来喝了口咖啡。
林晚坐进车里时，听见身后传来咖啡杯砸在墙上的声音。她没回头，嘴角往上弯了弯。
工作室的门锁还是原来的密码。
林晚输入那串生日数字时手指顿了下——这密码是沈曼舒设的，用的是她死去的女儿的生辰。林晚一直想改，但每次看到沈曼舒盯着这串数字时眼里的东西，就没动。
鼠标悬在“执行”键上。
她深吸了口气，点了下去。
屏幕上弹出红色警告框：“该策略已被执行，交易编号：LD-2024-08912，执行时间：0.1秒前。执行账户：陆氏资本全球机会基金。”
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
不可能。这套策略的核心参数她连写都没写下来过，全在脑子里跑的模拟。除非——
她调出系统日志，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防火墙日志、API调用记录、数据包路由追踪，一层层往下挖。到了第七层，她找到了。
生物特征识别码。虹膜。指纹。声纹。
全是在别墅那两天被采集的。
更下面是一段她没见过的人脸识别框架，标注着“陆氏AI实验室-镜像神经元项目”。算法描述只有一句话：基于生物特征的全维决策模拟，误差率低于0.03%。
林晚靠回椅背，盯着天花板骂了句：“我草。”
陆闻舟不只是要她的人，他是要连她的脑子一起复制。
这意味着她所有的顶级交易策略，在按下执行键之前就会被陆氏抢走。
她不信邪，又建了个模型。这次选了支冷门的新加坡Reit，交易量小，流动性差，陆氏应该看不上。
执行。
同样的红色警告框。同样的LD编号。同样的0.1秒前。
“姥姥的。”林晚把键盘往前一推。
工作室后巷的酒吧白天没什么人，只有吧台上趴着个穿灰毛衣的女人，面前摆了三个空shot杯。
沈曼舒抬起头时，林晚差点没认出她。眼眶凹陷，嘴唇干裂，头发乱得像鸟窝，身上有股酒精混合着隔夜烟味的气息。五年前她还是华尔街最年轻的量化总监，被陆氏恶意收购后，整个行业没人敢雇她。
“小林？”沈曼舒眯着眼看了她几秒，又趴回去，“我现在不接活，你找别人。”
林晚在她旁边坐下，要了杯水，把平板推过去。
“镜像AI的底层代码结构，我扒了七层才拿到。”
沈曼舒没动，声音闷在手臂里：“跟我有什么关系？”
沈曼舒慢慢抬起头，看了眼平板上那串代码，又看了眼林晚。
“你是说，让我当你的手？”
“我是说，让你亲手把陆闻舟的算力吃掉。”林晚把平板往前推了推，“这套镜像系统的训练数据里，至少有三分之一是你当年设计的对冲模型。他偷了你的东西，现在你不想拿回来？”
沈曼舒盯着代码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酒精，是因为愤怒。林晚看得出来，那种被背叛、被掠夺、被封杀之后压了五年的愤怒，全在那几根手指上。
“第一笔交易是什么？”沈曼舒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酒精味还在，但眼神变了。
林晚笑了：“垃圾股。没有任何逻辑的垃圾股。”
大屏幕突然亮了。
陆闻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衬衫换了件深蓝色的，头发重新梳过，看起来又像个体面的金融猎手了。他身后是陆氏资本的控制室，大屏上跳动着红绿相间的收益曲线。
“林晚。”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点笑意，“看到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了？”
林晚没说话，靠在工作椅上看着他。
陆闻舟侧了侧身，让身后的曲线更清楚。那条线从她离开别墅开始就一路往上，斜率大得吓人。
“你设计的印尼镍矿策略，收益百分之二百一十七。新加坡Reit，百分之一百四十三。还有你刚才在系统里建的测试模型，连那个都有百分之三十一的收益。”他顿了顿，“你的脑子太好用了，林晚。好用到我舍不得放手。”
“所以你复制了一个我。”
“不是复制，是镜像。”陆闻舟纠正道，“你负责想，我负责做。你依然是这个世界上最顶尖的精算师，只不过你的交易对手变成了你自己。你觉得你能赢吗？”
林晚没回答。
陆闻舟往前倾了倾身，镜头里他的眼睛变得很大，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执着：“回来。条件你开。股权、分成、署名权，都可以谈。如果你不回来——”
他点了下屏幕，旁边弹出一份文件。
“这是给你的‘镜像评估报告’。里面详细对比了你的原始决策和AI复刻决策的相似度。只要我把它提交给金钢笔，委员会就会认定你所有的交易都涉嫌自我复制操纵市场。到时候你别说做交易，连开个证券账户都难。”
林晚看着那份报告，脑子里在算：如果何准拿到这个，她有百分之七十一的概率会被永久吊销从业资格。剩下的百分之二十九取决于她能不能证明镜像AI是陆氏单方面构建的——但在金钢笔的规则里，举证责任在她。
“你想让我社会性死亡。”她说。
“我想让你回来。”陆闻舟纠正她，“林晚，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聪明人不应该把时间浪费在对抗上，应该用在创造上。我们一起——”
林晚抬起右手，比了个手势。
这是她和沈曼舒当年在量化团队定的暗号，意思是“执行反向操作”。
陆闻舟还在说话，但林晚已经没在听了。她余光扫到吧台边的沈曼舒拿起了电话，拨了个号码，声音压得很低。
三十秒后，大屏幕上的收益曲线突然多了条绿线。
那条线从底部开始，几乎以垂直的角度往上窜，迅速超过了陆氏的收益曲线，还在继续往上。
陆闻舟的话停了。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几秒，转头对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那人快速敲了几下键盘，脸色变了。
“陆总，”那人的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有人在大批量吃进HYGX，就是那支被做空报告打到三毛钱的垃圾股。成交量已经占到流通盘的百分之十五，还在增加。”
陆闻舟转过头，第一次露出不解的表情。
“HYGX？”他重复了一遍，“那支公司都快退市的垃圾股？”
林晚终于开口了：“是垃圾股。没有任何逻辑。没有基本面支撑。没有技术指标参考。纯粹就是买。”
她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看着陆闻舟的眼睛。
“你的镜像AI是基于逻辑决策训练的。它可以复刻我所有的理性判断，可以预判我所有的对冲策略，可以在0.1秒内抢走我所有的套利机会。但它有一件事做不到——它没办法预判一个没有逻辑的行为。”
陆闻舟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某种类似惊讶的东西，好像第一次发现猎物不仅会跑，还会咬人。
“你在用随机性对冲确定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在告诉你，陆闻舟。”林晚一字一顿地说，“你可以复制我的脑子，但你复制不了我的选择。因为有些选择，我他妈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做。”
她伸手关掉了屏幕。
何准的敲门声在三分钟后响起。
“林女士，我们监测到陆氏财团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对你的交易策略进行了大量跟单操作，这已经触发了反垄断调查的阈值。请你提供你所有决策的原始逻辑数据，我们需要进行比对。”
林晚打开门，看见何准依然板着脸，金钢笔徽章在灯光下闪了下。
“请说。”
“帮我给陆闻舟带句话。”林晚从桌上拿起个U盘，“告诉他，我在这里留了个好东西。如果他敢用镜像AI来读这个U盘里的算法，他会发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
何准皱了皱眉：“我不传私人消息。”
“这不是私人消息。”林晚把U盘塞进他手里，“这是调查证据。里面是我最新设计的套利模型，我主动提交给委员会备案。至于陆闻舟怎么拿到它，那是他的事。”
何准看着手里的U盘，犹豫了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他走后，沈曼舒从酒吧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电话，表情很复杂。
“你刚才说的那个‘没有逻辑的选择’，是真的没有逻辑，还是你算过的？”
林晚回头看她，笑了下。
“你觉得呢？”
沈曼舒沉默了几秒，骂了句：“妈的，你们搞精算的都不是人。”
林晚没反驳，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上停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全黑，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人。但她知道陆闻舟在看她。
她冲那辆车竖了个中指，转身回到工作室，打开了监控系统。
镜像AI已经开始吞噬她留在U盘里的那个“逻辑陷阱”了。
速度比她预想的还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