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来的时候背了个双肩包,拉链缝里露出几根电线。他进门第一句话是:“你确定要搞这个?这玩意儿要是被查到,我至少进去蹲三年。”
“所以你别被抓到。”林晚把工作室的窗帘全拉上,指了指角落的工位,“那边有咖啡,自己倒。”
阿克放下包,掏出个头盔样的东西,上面贴满了传感器。他把头盔连上一台笔记本,又接了台信号发射器,调试了半小时。屏幕上跳出一串波形图,密密麻麻的,看着像心电图发了疯。
“高频脑电波模拟装置,民用频段改的,能发射阿尔法和贝塔波的混合信号。”阿克点了下屏幕,“但你要的那种‘顿悟’特征波,我没法持续模拟。人的灵感是随机的,机器发出来的太规律,容易被识破。”
林晚走到屏幕前,盯着那串波形看了会儿。她需要的不是真实的顿悟波,是陆闻舟的镜像AI认为这是顿悟波。那套AI的底层逻辑她扒过,有个致命缺陷——它太相信数据了。只要数据在统计上符合“高价值决策前兆”的特征,它就会判定为真。
“把这个波形的随机性参数调高到百分之三十。”林晚说,“剩下的交给我。”
阿克看了她一眼:“你能控制自己的脑电波?”
“不能。”林晚坐下来,闭上眼,“但我能让它看起来像是被控制了。”
她在脑子里开始构建那套投资逻辑。新能源固态电池。这是当下最热的赛道,全球资本都在往里冲。她在数学模型里跑过,完美得不像真的——年复合增长率百分之四十七,市场规模五年内到三千亿,技术路线清晰,专利壁垒明确。
但那些专利指向的矿区,她太熟了。印尼的苏拉威西岛,镍钴矿区,全球最大的红土镍矿储备之一。三年前她去实地考察过,当地的水全是红的,因为冶炼厂的废水直接排进了河里。国际环境组织已经发了三次警告,就差最后一根稻草。
那根稻草就在她手里。
脑电波模拟装置开始运转,信号发射器的指示灯一闪一闪。林晚在脑子里把整套投资逻辑跑了一遍又一遍,从原材料成本到电芯封装,从政策补贴到回收体系,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是她给陆闻舟造的梦。
一个数学上完美、逻辑上自洽、但核心资产是个定时炸弹的梦。
陆氏的控制室里,大屏幕上的监控信号突然跳了一下。
分析师李明远第一个注意到异常。他盯着那条脑电波曲线看了十几秒,转头喊了声:“陆总,林晚那边有情况。”
陆闻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屏幕前。那条曲线从平稳的阿尔法波突然变成了高频的贝塔波,中间夹杂着几个尖锐的脉冲峰值。这种波形他在文献里见过,被称作“尤里卡时刻”——大脑在产生重大突破时的特征信号。
“她在想什么?”陆闻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镜像AI的界面上开始滚动数据。系统在实时解析林晚的思维模式,把那些电波信号转化成可读的逻辑碎片。三分钟后,屏幕上弹出一行标题:“新能源固态电池——全产业链投资模型”。
李明远倒吸了口气:“这他妈的是个千亿级的框架。”
陆闻舟没说话,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些数字。成本曲线、能量密度、循环寿命、量产时间表,每一个参数都精确到变态的程度。他太了解林晚了,这不是随便想想的东西,这是她真正准备动手的局。
“把模型导出来,让策略组跑一遍回测。”陆闻舟说。
“已经在跑了。”李明远敲了几下键盘,脸色变了,“陆总,这个模型的内部收益率跑到了百分之四十一。我们过去三年做过的所有项目里,没有超过百分之二十五的。”
陆闻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百分之四十一。这个数字太诱人了,诱人到不像真的。但它是林晚想出来的,林晚想出来的东西,再离谱也值得赌一把。
“开始调仓。”他说,“把消费品和房地产的先出了,回笼资金准备跟。”
李明远犹豫了下:“消费品那边我们拿了三年,现在出要亏八个点。”
“八个点换四十一个点,你不会算账?”陆闻舟看了他一眼,眼神冷下来,“还是你觉得林晚的脑子不值这个价?”
李明远闭嘴了。键盘声噼里啪啦响起来,屏幕上开始出现一连串的交易确认——陆氏资本开始大规模抛售手中的绩优股,腾出来的现金像潮水一样涌向备用账户。
林晚盯着监控画面,嘴角动了动。
她面前有三块屏幕。左边是陆氏的资金流向实时追踪,中间是沈曼舒的离岸账户操作界面,右边是阿克截取的陆氏内部指令流。
“他开始卖了。”阿克的声音带着点兴奋,“姥姥的,真他妈快,才四十分钟就决策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林晚调出陆氏的资金池数据,快速算了一遍,“他还差三百亿。消费品板块他只出了六成,剩下的四成他舍不得折价出。你猜他会从哪里补?”
阿克想了想:“家族信托?”
话音刚落,右边的屏幕上弹出一份加密指令。阿克三下五除二解了密,内容是一条签署中的家族信托基金动用授权,金额两百八十亿,利率比市场高两个点。
“我草。”阿克骂了声,“你还真说中了。”
林晚没觉得得意。陆闻舟敢动家族信托,说明他已经完全相信了那个固态电池的局。一个赌徒把老婆本都押上桌的时候,就是最危险也最脆弱的时候。
她拿起电话,拨了沈曼舒的号码。
“该你了。”林晚说,“抛得狠一点,让他觉得有人在抢。”
沈曼舒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股酒醒后的沙哑:“抛多少?”
“先抛五个点,看他跟不跟。他跟你就再抛五个点,一直抛到他急。”
“妈的,这招真损。”沈曼舒笑了一声,挂了电话。
三分钟后,二级市场上开始出现大量卖单。那家重污染矿区的关联股份本来交易量就不大,沈曼舒的抛售直接把价格砸下去百分之十二。散户开始恐慌,跟着往外扔,价格进一步跳水。
陆氏的控制室里,李明远盯着那条暴跌的曲线,眉头皱成一团。
“陆总,有人在出货。手法很专业,不像散户。”
陆闻舟走到屏幕前,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是林晚。”他说,“她在制造出货假象,想骗我们不敢进。这是典型的心理战,先制造恐慌,再低价吸筹。”
李明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陆闻舟脸上那种志在必得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加大买入力度。”陆闻舟说,“她抛多少我们吃多少。等她发现吓不住我们的时候,筹码已经全在我们手上了。”
交易指令像雪片一样飞出去。陆氏的买入订单填满了所有的卖盘,那支暴跌的股票在二十分钟内被拉回来,还涨了百分之八。沈曼舒继续抛,陆氏继续吃,双方像两个赌红了眼的对手,在一张注定有人会输的牌桌上疯狂加注。
林晚的第三块屏幕上,阿克截获了那份杠杆收购协议。
“签了。”阿克的声音有点发抖,“总额一万两千亿,杠杆倍数四倍。他把整个陆氏的底牌全押上去了。”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个电子签名,深吸了口气。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启动了金手指。
逻辑假动作。
这是她第四个技能,能在极短时间内重构自己的思维路径,把A逻辑替换成B逻辑,中间不留痕迹。她花了整整三天设计这个切换点——在陆闻舟签署协议的瞬间,把固态电池的投资框架替换成废旧电池回收的亏损模型。
两个模型在表面上有百分之七十的相似度。同样的行业,同样的原材料,同样的工艺流程。但核心资产从镍钴矿区变成了一家专门处理废旧电池的化工厂,那家工厂过去五年亏了四个亿,负债率百分之三百。
切换完成。
镜像AI的数据库里,那个完美的固态电池模型开始像沙堡一样坍塌。所有的参数都被重新标定,所有的假设都被推翻,内部收益率从百分之四十一变成了负的百分之十八。
林晚睁开眼,看见阿克正盯着她,表情像见了鬼。
“你刚才干了什么?”阿克问。
“收了网。”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
楼下停着的那辆黑色轿车还在。车窗依然全黑,但她知道陆闻舟不在里面了。他现在应该在签约现场,面前摆着那份万亿级的收购协议,身后站着一群等着看他创造历史的媒体记者。
林晚拿起手机,打开一个匿名邮箱,把那份关于矿区环境违规的完整报告发了出去。收件人是全球环境组织的举报中心,抄送了八个国家的环保部门。
报告里附了三十七份水质检测报告、四十二张卫星图、还有一段当地人用手机拍的红色河流视频。这些材料她收集了两个月,每一份都经得起查。
做完这些,她拨了沈曼舒的号码。
“资产转移完了?”
“完了。”沈曼舒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全部进了那个离岸逻辑区。我按你说的,没用任何电子指令,全是人工操作。电话下单,传真确认,手写签字。那套破系统连个电子脚印都抓不到。”
林晚挂了电话,打开电视。
签约现场的直播画面正好切进来。陆闻舟穿着深灰色的西装,站在主席台中央,身后是一面巨大的背景板,上面写着“陆氏资本·新能源战略发布会”。他面前摆着那份协议,金色的签字笔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开始说话,声音平稳,带着胜利者的从容。他在讲固态电池的未来,讲陆氏的转型,讲一个万亿级的市场正在被打开。
林晚看着他的嘴一张一合,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画面切到台下,何准带着两个人从侧门走进来。金钢笔徽章在他胸前闪着光,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何准走到主席台边,对工作人员说了句什么。那人脸色变了,快步走到陆闻舟身边,凑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陆闻舟的演讲停了。
他转过头,看见何准站在那里,信封已经拆开了,里面是一份查封令。
林晚关掉电视,走到办公桌后面,打开那个离岸逻辑区的账户界面。屏幕上显示着全部核心资产的转移记录,每一笔都干干净净,没有任何逻辑链条可循。
这是她用金手指构建的一个思维盲区——在陆闻舟的镜像AI里,这些资产从来没有存在过。
阿克收拾完设备,背起双肩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林姐,你说他会不会来找你算账?”
林晚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想了会儿。
“会。”她说,“但不是今天。今天他要忙着跟金钢笔解释,为什么动用家族信托去买一个快要被查封的矿区。”
阿克咧嘴笑了:“那我去躲几天,有事打我新号。”
门关上了。工作室里安静下来,只剩空调的嗡嗡声。
林晚拿起手机,看到沈曼舒发了条消息:“垃圾股那边赚了四倍。妈的,这辈子没这么爽过。”
她回了条:“分你一半。”
沈曼舒秒回:“我草,真的假的?”
林晚没再回,把手机扔到桌上,闭了眼。
楼下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她走到窗前往下看,那辆黑色轿车终于开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