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约台上的香槟还没开。
陆闻舟的手停在半空中，何准递过来的那份查封令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他低头看了三秒钟，第一遍没看懂，第二遍看懂了每个字但连不起来，第三遍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全球环境组织第2024-089号紧急禁令，针对印尼苏拉威西镍钴矿区，即日起暂停所有开采及冶炼活动。”何准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能听见，“陆先生，你刚签署的收购协议标的物已被列入全球环境黑名单，根据国际金融仲裁条例第三十七条，仲裁委有权冻结涉及该标的的所有关联交易。”
台下开始骚动。记者们的相机咔咔响，闪光灯把陆闻舟的脸照得惨白。他身后那块写着“新能源战略发布会”的背景板，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
李明远从侧门冲进来，脸色比死人还难看，手里攥着手机，声音都在抖：“陆总，镜像AI出问题了。它收到林晚最后传过来的那套模型后，判定当前的亏损是‘非理性市场反应’，建议我们继续加仓摊低成本，直到达成逻辑闭环。”
“什么闭环？”陆闻舟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它说……它说现在应该再投两千亿，等市场纠偏。”
陆闻舟闭上眼。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那套AI被他设定了最高权限——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允许推翻林晚的逻辑框架，因为林晚的逻辑在过去的每一次验证中都是正确的。但现在这个“正确”变成了一剂毒药，而AI正逼着他把这剂毒药喝光。
“关掉AI的自动执行权限。”他说。
“关不掉。”李明远的声音几乎是在哭，“你之前为了防止被人为干预，把决策权限全部写进了底层协议，现在要改需要七十二小时的审核期。”
七十二小时。等七十二小时过去，陆氏的市值够死三轮了。
何准又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次更厚，至少有五十页。陆闻舟没接，因为他看到了文件封面上的字——“关于陆氏资本涉嫌利用非法人工智能窃取商业机密调查通知书”。
何准面无表情：“我不认识林晚女士，我只认程序。你触发了反垄断条款，我就来。你触发了AI监管条例，我也来。跟谁串通没有关系。”
陆闻舟的手机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林晚的号码。
他接起来，听到那头的呼吸声很平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晚。”他压低了声音，尽量不让周围的人听到，“你听我说，这次是我错了。我不该复制你的AI，不该把你关在别墅里。但你想想我们之前——”
“负债总额一万两千四百三十亿。”林晚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其中家族信托占两千八百亿，这部分是你个人的无限连带责任。陆闻舟，你现在欠的钱，够你还八辈子。”
陆闻舟握紧了手机，指节发白：“你一定要这样？我们之间——”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林晚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你把我当工具的时候，我们之间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电话挂了。
陆闻舟站在会场中央，周围全是人——记者、律师、债权人、仲裁员，每个人都想从他身上拿走点什么。他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到对面咖啡厅的玻璃后面，坐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
林晚端着杯咖啡，隔着整条街看着他。
她抬起右手，做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向后一挥。
撤退。
不对，不是撤退。是收割。
沈曼舒的声音从林晚的手机里传出来：“离岸账户的资金全部到位了。陆氏的优质资产已经开始被强制平仓，我们现在进场？”
沈曼舒的笑声从听筒里炸开：“我草，你这招真他妈绝。先用垃圾股麻痹他，再扔个假的金矿让他往里跳，等他把自己拆成零件了，我们再来捡现成的。林晚，你上辈子是搞传销的吧？”
“我是搞精算的。”林晚纠正道，“传销没这么高的利润率。”
她挂了电话，透过玻璃继续看对面的闹剧。
陆闻舟想冲出大厦，被一群穿西装的债权人和穿制服的仲裁员拦住了。他的领带歪了，衬衫从裤腰里跑出来一截，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这个人两个小时前还在台上侃侃而谈万亿级市场，现在连门口都出不去。
林晚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陆氏的股价走势图。那条线从开盘就开始跌，到查封令公布后直接跳水，现在已经跌了百分之六十七，而且还在继续往下。
她点开一个公共大屏幕的控制界面，输入了陆氏的实时股价数据，点击了“投放”。
对面大厦外墙那块巨型LED屏上，原本在播陆氏新能源的宣传片，画面突然切了。跳动的红色数字出现在几百人面前——陆氏资本实时市值：三百四十亿。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今日跌幅，百分之六十七，市值蒸发，六百九十亿。
会场里有人尖叫了一声。更多人掏出手机，看到自己手里的陆氏股票变成了一堆废纸。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骂，有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冲上去要扇陆闻舟耳光，被保安拉开了。
陆闻舟站在人群中间，抬起头看着那块大屏幕上的数字，表情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他的嘴唇在动，但没人听到他在说什么。
林晚关掉了投放界面，靠在椅子上。
手机震了一下，沈曼舒发来消息：“第一批资产收购完成，REITs吃了百分之六十的货，医疗板块吃了百分之四十五。均价算下来，比市场价低百分之五十三。”
林晚回了条：“继续吃，吃到满仓为止。”
沈曼舒秒回：“妈的，我们现在的现金够吃到明天早上。林晚，你到底准备了多少钱？”
林晚没回。她不会告诉沈曼舒，她在穿越后的第三个月就开始布局这个收割计划了。那时候陆闻舟还在享受镜像AI带来的快感，还不知道自己正在被一口一口地喂进陷阱里。
咖啡厅的门被推开，沈曼舒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带着喝了半斤白酒才有的红晕。
“资产重组报告，全在这里面了。”她把信封扔到桌上，一屁股坐到对面，“林晚，你知道你现在名下有多少资产吗？说出来我怕你心脏受不了。”
林晚拆开信封，扫了一眼那串数字。
确实不小。陆氏最值钱的那几个板块，有一半以上现在在她手里。商业地产、医疗设备、新能源基础设施——这些资产在陆闻舟手里的时候值一千两百亿，到她手里只花了不到五百亿。剩下的七百亿差价，全是被强制平仓的债权人亏掉的。
“你打算怎么管这些？”沈曼舒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总不能自己亲自上吧。你现在是金钢笔的重点监控对象，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
“你来管。”林晚把重组报告推回去，“CEO是你，COO是你，CFO也是你。我只拿股权，不碰运营。”
沈曼舒被烟呛了一口，咳了半天：“我草，你让我去管陆闻舟的资产？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这些资产现在跟你当初设计的模型是同一个底层逻辑。”林晚看着她，“你当年被陆氏封杀，是因为他们偷了你的东西。现在这些东西回来了，你不想要？”
“行。”她说，“但我有个条件。陆闻舟那个镜像AI的底层代码，我要全部删掉，一行都不留。”
“本来也没打算留。”林晚站起来，把风衣扣子系上，“那个东西是违禁品，留着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走到咖啡厅门口，回头看了眼对面大厦。陆闻舟终于从人群里挤出来了，正站在路边打电话，脸色铁青，左手一直在抖。
林晚正准备离开，余光扫到咖啡厅角落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播的是一则寻人启事。黑白照片里是个男人的脸，方下巴，厚嘴唇，眼神有点凶狠。林晚认出那张脸了——严城。那个在第一章就出现的男人，戴着打字机徽章，自称是“剧本修正员”的人。
她停下脚步，仔细看屏幕下方的文字。
“严城，男，四十二岁，于本月十五日失联。最后出现地点为市郊废弃纺织厂。知情者请拨打以下电话联系……”
画面切了。寻人启事的最后几秒钟，屏幕上出现了一行落款。
那行字不大，但林晚看得很清楚。
“寻人启事发布人：林晚。”
她的真名。不是这个世界的林晚，是穿越之前的那个名字。
沈曼舒也看到了，手里的报告掉在地上：“林晚，这上面写的是谁？”
林晚盯着电视屏幕，那则寻人启事已经播完了，切回了一个洗发水广告。一个长发女人在镜头前甩头发，笑得灿烂极了。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林晚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