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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铁生背着刘婶刚走,走廊里的脚步声就停了。
不是停了。
是换了种走法。
李青山靠在墙上,听着那声音——不是人的脚步声,是爪子挠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慢悠悠的,从走廊尽头往这边来。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
黑色的咒文已经蔓延到锁骨,像活物一样在皮肤下缓慢蠕动,每动一下,就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右臂上被刘婶抓伤的地方,皮肉翻卷着,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但伤口边缘开始发黑。
“来了就出来。”李青山哑着嗓子说。
走廊里的挠地声停了。
下一秒,卫生所二楼所有的门同时“砰”一声关上。
李青山所在的这间病房,门还开着。
门外站着个人。
不,不是人。
刘婶佝偻着背站在那儿,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眼睛翻白,嘴角咧到耳根。她的四肢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一节节掰断重组。
“青山啊……”刘婶的喉咙里发出尖细的声音,那声音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你跑什么呀?”
李青山没动。
他盯着刘婶的后背。
刘婶的棉袄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从脊椎的位置一节节往上拱,把布料顶起一个个凸起。那东西爬到肩胛骨的位置时,刘婶整个人猛地一颤。
“咔嚓——”
她的四肢突然反向折叠,膝盖和手肘朝后弯折,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蜘蛛般趴在了地上。脖子“嘎嘣”一声扭正,翻白的眼睛死死盯住李青山。
“黄家要你的右手。”刘婶的嘴一张一合,声音越来越尖,“给了,我就走。”
李青山笑了。
他笑得咳嗽起来,咳得胸口那团黑色咒文都跟着颤动。
“你他妈算老几?”他抹了把嘴角,“要我的手?让你家太爷亲自来拿。”
话音未落,刘婶动了。
她四肢并用,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眨眼间就扑到李青山面前。折叠的手臂像螳螂的前肢一样挥起,五指成爪,直掏李青山咽喉。
李青山没躲。
他抬起右手,硬生生接了这一爪。
“刺啦——”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刘婶的指甲深深抠进李青山右臂的伤口,黑色的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
但李青山脸上一点痛苦的表情都没有。
他反而咧开嘴,露出沾血的牙齿。
“抓到了?”
刘婶一愣。
就在这一愣神的工夫,李青山右臂伤口处,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白色荧光。那光很微弱,像冬夜里的霜,却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古老,威严,又带着点狡黠的野性。
胡家的仙力。
虽然只有一丝,是从碎裂的狐骨里残存下来的,但对某些东西来说,这味道比什么都诱人。
刘婶后背的蠕动骤然加剧。
“嘶——”
一声尖锐的厉啸从她脊椎里传出来。
紧接着,她后背的棉袄“噗”一声被顶破,一只黄褐色的东西从皮肉里钻出半截——那是一只黄鼠狼,只有半尺长,浑身湿漉漉沾着血和黏液,一双绿豆眼死死盯着李青山右臂上的白光。
它想钻回去。
但来不及了。
李青山胸口那团黑色咒文突然活了过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黑蛇,顺着他的手臂爬向伤口,然后顺着刘婶的指甲,一股脑涌进那只黄鼠狼体内。
黄鼠狼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活物的尖叫。
它的身体开始膨胀。
像吹气球一样,从半尺长胀到一尺,两尺……皮肤被撑得透明,能看见里面翻滚的黑气和那点微弱的白光在疯狂对冲。两种力量在它体内厮杀,把它当成战场。
刘婶整个人僵在原地,四肢还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但眼睛里的白翳开始褪去,露出一点茫然和痛苦。
“救……救我……”她喉咙里挤出自己的声音。
李青山没说话。
他左手往地上一捞,抓起刚才哑巴陈扔进来的那把斩蛇刀。
刀很沉,刀身锈迹斑斑,但刃口还泛着冷光。刀柄上缠着的白布条,和爷爷坟前那根一模一样,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刺眼。
李青山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动了。
刀光一闪。
不是砍,是挑。
锈迹斑斑的刀刃精准地切入刘婶后背被顶破的伤口边缘,轻轻一挑——
“噗嗤!”
那只已经胀成球形的黄鼠狼,连着一大团血肉模糊的东西,被整个挑了出来。
它在空中还在膨胀。
胀到极限的瞬间——
“砰!”
炸了。
没有血肉横飞,炸开的是一滩浓稠的黑色脓血,散发着刺鼻的尸臭,溅得满墙满地都是。脓血落在地上,还“滋滋”地冒着白烟,腐蚀着水泥地面。
刘婶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倒在地。
她后背的伤口深可见骨,但流出来的血已经是正常的红色。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每喘一下都带着哭腔。
李青山也跪倒在地。
他右臂上的伤口彻底变成了黑色,整条手臂都开始发麻。胸口那团咒文安静下来,但蔓延的范围又扩大了一圈,已经爬到了脖子。
他撑着斩蛇刀想站起来,却看见那滩脓血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是一把钥匙。
铜的,生满了绿锈,但钥匙齿的形状还很清晰。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座庙,庙门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锁。
李青山盯着那把钥匙,脑子里“嗡”的一声。
石房村后山,那座荒庙。
村里老人说,那庙民国时候就荒了,庙门上的铜锁锈死了几十年,从来没人打开过。他小时候跟赵铁胆偷跑去玩,还试着撬过那锁,锁孔的形状……
和这把钥匙完全吻合。
“呵……”李青山笑出声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他把钥匙捡起来,握在手心里。
铜钥匙冰凉刺骨,那股寒意顺着掌心往骨头里钻。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人的脚步声。
哑巴陈站在门口,看着满屋狼藉,又看看李青山手里的钥匙,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指了指李青山胸口蔓延的黑色咒文,又指了指窗外后山的方向。
然后转身走了。
李青山撑着斩蛇刀站起来,把钥匙揣进兜里。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后山的方向,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但在那片墨色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点轮廓——一座破庙的轮廓,沉默地立在半山腰,像一只蹲伏的巨兽。
钥匙在兜里沉甸甸的。
李青山摸了摸胸口还在缓慢蠕动的黑色咒文,又看了看自己已经彻底变成黑色的右臂。
“行。”他对着后山的方向,轻声说,“那就去看看,你们黄家到底在庙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