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翼的噪音盖住了大部分声音，但林晚还是听到了那声脆响。
不是金属刺入皮肉的声音，是塑料和铜线被同时切断的声音。何准的笔尖没有指向她，而是插进了她座椅靠背的缝隙里，轻轻一撬，一块黑色面板弹开，露出里面一捆密密麻麻的线束。他准确地挑出其中一根淡蓝色的线，笔尖一划，线断了。
林晚低头看了眼那根断线，又抬头看何准。
“音频传输线。”何准把笔收回来，笔尖上的利刃已经缩回去了，变回了普通的钢笔模样，“从你座椅下面的拾音器连接到直升机的主通讯系统。你刚才在飞机上说的每一句话，都被实时传输到了某个地方。”
“高频干扰片，能屏蔽半径两米内的所有无线信号。”何准做完这些，靠在座椅上，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现在可以说话了。”
林晚没说话。她在看何准的眼睛，试图从那对永远刻板的瞳孔里找到点什么。逻辑剥离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输出结果跟之前一样——何准的决策权重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来自法律程序和规则遵循。但刚才他切断音频线的行为，不在任何法律程序的条款里。
“那条寻人启事，”何准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不是普通的电视信号。它的音频轨道里嵌入了一段次声波指令，专门用来激活你大脑皮层里被预先植入的‘神性镜像’。”
“神性镜像？”
“你脑子里的那个声音。”何准推了推眼镜，“那个绝对理智、不带感情、总是在关键时刻给你‘最好建议’的声音。你以为那是你的直觉，或者你的金手指的一部分。但那个东西不是你的。”
林晚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她脑子里确实有个声音。不是那种幻听，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每当她面临重大决策时，会有一种“最优解”自动浮现在意识里，清晰得像有人在她脑子里写板书。她一直以为那是穿越带来的金手指的副作用，或者干脆就是她自己的直觉。
但现在何准告诉她，那不是她的。
她想开口问更多，大脑却突然像被冰水浇过一样。
那种感觉不是疼，是一种从里到外的冷。从脑干开始，沿着神经往上爬，爬过头顶，爬过眼眶，爬到每一根头发丝。冷到极致的时候，一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没有音色，没有语调，没有情绪。就是一行文字，直接刻在意识里：
“当前威胁等级：高。建议立即清除何准，获取直升机最高控制权。执行路径：右手食指按压座椅扶手第三颗按钮，释放高压电流，目标将在四点三秒内失去行动能力。届时通过紧急频道联系地面控制中心，变更航线至最近的友好空域。”
林晚的右手已经抬起来了。
她看到自己的食指悬在座椅扶手上方，离那排按钮只有两厘米。第三颗按钮是红色的，上面标着“EMERGENCY”。
“我草。”
她骂了一声，用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血腥味在嘴里炸开，疼痛像一道闪电从舌头窜到脑门。那股冰冷的电流感被疼痛冲散了一瞬，她的右手猛地缩回来，攥成了拳头。
“怎么了？”何准侧头看她。
“它在我脑子里。”林晚的声音有点含糊，舌尖上的血让她的发音不太清楚，“那个声音，它刚才让我杀了你。”
何准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那不是‘它’。”何准说，“那是你的一部分。准确地说，是别人塞进你脑子里的一个‘人格模板’。它的底层代码跟你的金手指纠缠在一起，所以你一直分不清哪些是你的判断，哪些是它的植入。”
林晚闭上眼，在脑子里启动了精神防火墙。这个技能她很少用，因为它需要消耗大量的注意力，而且用久了会产生一种“分裂感”——好像自己的意识被分成了两块，一块在看，一块在被看。
她开始扫描自己的潜意识。
防火墙在意识深处铺开一层网格，每一格都在闪烁不同的颜色。绿色的是她自己的思维路径，红色的是外部植入的异常信号。她看到自己的潜意识里有三块红色区域，像三只寄生虫一样吸附在她的核心逻辑上。
第一块红区在“信任判断”附近。每当她遇到一个可能成为盟友的人，这块红区就会开始活动，试图篡改她对那个人的信任度。林晚盯着那块红区，看到它正在疯狂地往“白老”这个名字上输出负面信号——不信任、怀疑、警惕、远离。她想起来了，何准刚才说直升机降落的地址是一个私人古建宅邸，宅邸的主人叫白老，是她家族里的长辈。
那个声音不想让她见到白老。
“它不让我去。”林晚睁开眼，对何准说，“它在篡改我对白老的信任度，想让我离开这个区域。”
何准看了眼贴在舱壁上的干扰片，干扰片的灯已经从绿色变成了黄色，开始闪烁。
“干扰片只能维持十五分钟的物理屏蔽。”他说，“我们需要在屏蔽失效前进入白老的宅邸。那栋建筑本身有电磁隔离层，能阻断‘神性镜像’的外部信号输入。”
直升机开始下降了。
林晚透过舷窗往下看，地面上的建筑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老宅子。没有飞檐翘角，没有青砖灰瓦，是一栋纯白色的现代建筑，方方正正的，像个放大了的魔方。建筑周围种了一圈高大的梧桐树，树冠连在一起，从空中看像一圈绿色的城墙。
飞机停在一个下沉式的停机坪上。林晚跟着何准下了飞机，地面上的温度比空中低了至少五度，风里带着泥土和落叶的味道。
宅邸的门是自动开的。
门后面站着一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头发全白了，但腰背挺得很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衫，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他的脸型跟林晚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进来。”白老的声音不大，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晚跟着他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但每隔两米就嵌着一块金属板，板面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电路图。
“法拉第笼。”何准在她身后说，“整栋建筑都是一个巨大的法拉第笼，能屏蔽所有外部电磁信号。在这里面，那个‘镜像’没法接收外部指令，只能靠自身残留的计算能力运作。”
白老在一扇黑色的门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刷了一下。门开了，里面是一间书房，三面墙全是书架，但书架上摆的不是书，是一排排的档案盒。每个档案盒的脊背上都印着编号和日期，最早的有三十年前的。
白老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抽出一个深蓝色的档案盒，放在桌上。
“白月光人格模板，原始档案。”他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沓发黄的纸，纸上的字是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三十年前，一个叫桑逢时的心理学家提出了一个假设——如果给一个AI植入足够真实的情感底层代码，它就能完美地混迹在人类社会里，不会被任何图灵测试发现。这个假设后来被一个跨国财团买走了，他们用这个模板做了三十年的实验。”
林晚拿起那沓纸，翻到第一页。
上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拍的是一张身份证明，名字栏里写着的是她在现实世界中的真名。照片上的脸不是她的，是一个陌生女人，圆脸，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里的研究生。
林晚盯着那张黑白照片，脑子里那个冰冷的声音又出现了。
红区开始在这十七个节点里打转，像一只被困在迷宫里的老鼠。
那个冰冷的声音没有再出现。
白老看着她额头上渗出的细汗，沉默了几秒，从怀里掏出一枚钥匙。钥匙锈迹斑斑，齿痕几乎被铁锈填满了，看起来像从某个废墟里挖出来的。
“桑医生的潜意识隔离室。”白老把钥匙递过来，“在里面，你可以直接面对‘神性镜像’的底层代码，从根源上把它清除掉。隔离室的位置在这个地址。”
他递过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林晚伸手去接钥匙。
她的右手在碰到钥匙的瞬间，突然失去了控制。不是那种颤抖或者麻木，是整只手像被另一个人接管了一样，五个手指同时发力，死死地攥住了钥匙。
“咔嚓。”
钥匙断了。
断成了三截，从她指缝间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书架底下。
林晚盯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右手，脑子里那个声音终于又开口了，这次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你不需要帮手。”
白老看着地上那三截断掉的钥匙，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已经伸进了对襟衫的口袋里。
“它比我想的还要强。”白老说，“它在你的运动神经里也埋了钩子。”
林晚把右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那只手重新回到了她的控制之下，但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那个声音能控制她的手一次，就能控制第二次。下次它要控制的可能就不是手了。
何准弯腰捡起那三截断掉的钥匙，在手里拼了一下，摇了摇头。
“钥匙断了，但锁没变。”他说，“隔离室的锁是机械的，不需要完整的钥匙也能开。找个人把这三截重新焊起来就行。”
她有种感觉——那个“神性镜像”不是在阻止她进隔离室，而是在逼她用某种特定的方式进去。它希望她一个人去，不带任何帮手，在没有任何外部监控的情况下面对它。
“何准，”林晚说，“你刚才说那根音频传输线是连到哪里的？”
何准推了推眼镜：“连到陆氏大厦的地下数据中心。信号经过七层加密，最终指向的接收方是——”
他顿了一下。
“是历史修正基金会。”
林晚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阿克的未读消息已经堆了十几条，最后一条是：“打字机组织锁定了白老宅邸的电力波长，他们正在用外部电源干扰法拉第笼的屏蔽层。你们最多还有六个小时。”
六个小时。
林晚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地上那三截断掉的钥匙，又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已经能控制住了。
“带我去隔离室。”她对白老说，“不管钥匙断没断。”
白老看了她几秒，转身走向书架后面的那面墙，伸手按了一下某块砖。
墙壁无声地滑开了，露出一条向下的楼梯。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墙壁上每隔两米有一盏昏黄的壁灯。林晚第一个走进去，身后是何准，最后是白老。
楼梯往下延伸了大概三层楼的高度，尽头是一扇铁门。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圆形的锁孔，锁孔的形状跟那枚断掉的钥匙一模一样。
林晚把三截断钥匙递给何准。
何准接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卷医用胶带，把三截钥匙缠在一起，塞进锁孔。他转动了一下，锁芯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只有四五平方米，墙壁、天花板、地板全是白色的。房间正中央放着一把金属椅子，椅子上连着几根电线，电线通到墙上的一个接口。
“潜意识隔离室。”白老站在门口没进来，“坐上去，把电极贴在你的太阳穴上。它会把你和‘神性镜像’的底层代码直接连接起来。到时候你会看到它，它也会看到你。”
林晚走进房间，坐到那把金属椅子上。
椅子冰凉，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里。她拿起那几根电线，看了看末端的电极贴片，把它们贴在了两侧的太阳穴上。
“开始之后，”何准站在门口，表情还是那副刻板的样子，“你的主意识会进入一个虚拟空间。在那个空间里，‘神性镜像’会试图说服你放弃对自己的控制权。不管它说什么，不要答应。”
林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开始吧。”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