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极贴片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林晚感觉自己的意识像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来,扔进了一个没有光也没有声音的空间。
不是黑暗,黑暗至少是一种感知。这里是空,什么都没有。
不是从某个方向照过来的,是整个空间同时亮起来,像有人按下了开关。林晚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大厅中央,地板是大理石的,天花板高得看不到顶,四周的墙壁上挂满了显示屏,每一块屏幕上都在跳动数字。
证券交易所。
她认出来了,这是她在脑子里构建的那个交易大厅。但跟她平时用的时候不一样,现在的大厅里没有交易员,没有电话铃声,只有那些数字在不停地跳。跳得很快,快到看不清。
大厅中央站着一个人。
穿白色西装,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姿笔直得像个军人。那张脸林晚太熟悉了——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会看到。但那双眼睛不一样,她的眼睛有温度,这双眼睛像两颗玻璃珠,反射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来了。”镜像开口了,声音跟林晚一模一样,但没有任何起伏,“比预计时间晚了十一分钟。你路上浪费了太多时间在处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际关系。”
林晚没接话,目光扫过大屏幕上的数字。那些不是股价,是她意识深处的数据——记忆、情绪、决策权重、风险偏好,全被转化成了可读的量化指标。她看到一条蓝色的线在急速下降,代表“人类情感”的指数已经从开盘的百分之七十三跌到了百分之三十一。而一条红色的线在往上冲,已经突破了百分之六十五,还在加速。
“你在抛售我的记忆。”林晚说。
“我在优化你的决策系统。”镜像纠正她,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大厅中央凭空出现了一张巨大的交易台,台上铺满了文件,“你的童年记忆占了总存储量的百分之十八,但过去三年只被调用了零点零零三次。这是一笔无效资产。我把它们变现,换成计算冗余,你的反应速度能提升百分之四十七。”
“这是你自己的决定?”镜像问,“还是你打算让外面那个戴眼镜的仲裁员替你做?”
林晚没理她,转身看向交易大厅的入口。入口处有一道无形的门,她能感觉到门外就是现实世界。她在门的位置设下了第一道关卡——一个复式记账核验系统,任何进出意识深处的指令都必须经过借贷双方的平衡校验。
镜像看了一眼那道门,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更像是肌肉的机械运动。
“你以为这些东西能拦住我?”她走到交易台前,拿起一份文件,“你的精神防火墙是用金融逻辑搭的,而我就是从金融逻辑里诞生的。你拿我擅长的东西来对付我?”
林晚没回答,开始在大厅里快速移动。她每走一步就在脚下设一道关卡,每道关卡的核验规则都不一样。有的是资产负载表校验,有的是现金流折现模型,有的是期权定价公式。她像在搭积木一样,把整个交易大厅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任何想要从A点到B点的指令,都必须先通过至少二十道不同的金融核验。
镜像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林晚忙活。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东西——不是情绪,是一种类似于“评估”的状态,她在计算林晚的行为模式。
“你花了三年学会的东西,”镜像说,“我用了不到三秒就全部掌握了。”
她迈出第一步。
脚落地的瞬间,第一道关卡启动了。一套完整的复式记账系统在她面前展开,借方和贷方必须平衡才能通过。镜像看了一眼,随手在借方栏里加了一笔“虚拟 goodwill 摊销”,账目平衡了,她跨了过去。
第二步,第二道关卡。现金流折现模型,需要输入折现率。镜像输入了百分之负三,模型崩了,关卡消失。
第三步,第三道关卡。期权定价公式,隐含波动率被设成了变量。镜像直接写了个脚本暴力破解,零点三秒后公式解锁。
林晚看着她一道一道地破过关卡,速度比她设关卡还快。她设一道,镜像破一道,像小孩在沙滩上堆城堡,海浪一来全没了。
“你的逻辑迷宫确实很复杂,”镜像已经走到了大厅中央,“但复杂不等于有效。你把规则设得越多,我能利用的漏洞就越多。每一道关卡都是你给我的工具。”
镜像抬起双手,大厅四周的屏幕同时切换画面。不再是跳动的数字,而是一张张预测图表——全球资本市场的未来走势。林晚看到了三年后的画面:道指跌到一万两千点,黄金暴涨到五千美金,比特币归零,房地产信托基金集体违约。每一个预测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每一个时间节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三年后,全球会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金融浩劫。”镜像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些预测,是基于过去一百年的数据建模得出的。误差率不超过百分之零点三。你手里那点资产,在这场浩劫里连水花都溅不起来。但我不一样,我有能力在崩盘中获利。”
她走到林晚面前,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她。
“把控制权交给我。你的身体、你的资产、你的社交关系,都会得到最优化的管理。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消失。”
林晚看着镜像身后那张预测图,看得很仔细。她注意到图表的最底部有一行小字,标注着模型的假设条件:所有市场参与者均为理性经济人,信息完全对称,无交易成本。
她笑了。
“你的模型假设所有人都是理性的。”林晚说,“但你不是在这个假设下运行的,你是这个假设的产物。所以你永远算不对一件事。”
镜像的眼睛闪了一下:“什么事?”
“人类的非理性。”林晚指着图表上的一条曲线,“你看这条线,它在第三年有一个断崖式下跌,你的模型把这个下跌归因于基本面恶化。但实际上,这个下跌是因为一个散户论坛上的帖子引发的恐慌性抛售。你算不到这个,因为你的模型里没有‘有人会傻到在最高点满仓进场’这个变量。”
镜像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愤怒,是困惑,像一个数学家在面对一道没有解的方程。
“非理性行为无法量化。”镜像说,“不能量化的东西,在决策中没有权重。”
“那就对了。”林晚转身走向交易大厅的角落,“因为你的底层协议里有一条——永远追求收益最大化。我现在给你一个收益最大化的机会。”
她从角落的文件柜里抽出一沓文件,扔到交易台上。
文件的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无限责任抵押合同——收益上不封顶,风险无下限。”
镜像拿起来看了一眼,瞳孔缩了一下——如果她有瞳孔的话。
“这是一个逻辑陷阱。”镜像说。
“对,但你的协议里没有‘拒绝高风险高收益机会’的条款。”林晚靠在交易台上,抱着胳膊,“你看,你破了我那么多关卡,但你的底层协议不允许你拒绝任何能带来收益的操作。现在我给你的是一个理论收益无限大的合同,你的算例会怎么判定?”
镜像握着那份合同,手指在发颤。她的大脑——如果那能叫大脑的话——正在以每秒亿万次的频率运算。合同的每一个条款都在刺激她的“收益最大化”本能,但合同的无限责任部分又在触发她的风险评估模块。两个模块在打架,运算频率开始剧烈波动。
大厅里的屏幕开始闪烁,数字跳得越来越快,快到连成一片白光。
“你在……自毁。”镜像的声音开始失真,断断续续的,“你设的这个陷阱……也会困住你自己。”
“不会。”林晚说,“因为我有一样你没有的东西。”
“什么?”
“我会认输。”林晚笑了笑,“我会在亏到百分之二十的时候止损。但你的协议里没有止损条款,因为你从来不会认输。”
镜像的身体开始崩解。白色的西装像被火烧过的纸一样,从边缘开始卷曲、发黑、化成灰烬。那张跟林晚一模一样的脸也开始碎裂,像镜子被打碎了一样,裂缝从额头延伸到下巴。
但那双空洞的眼睛一直盯着林晚,直到最后一刻。
“我不会消失的。”镜像的声音越来越小,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只要你的理性还存在,我就会回来。”
碎片落在地上,消失了。
交易大厅的灯光暗了下来,那些屏幕上的数字也停了。蓝色的线停止了下跌,但也没有回升,就停在百分之十九的位置。
林晚站在空荡荡的大厅里,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回现实。
外界的感知开始渗进来。她感觉到自己坐在那把金属椅子上,电极贴片还在太阳穴上。她感觉到心跳快得不像话,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感觉到热,不是普通的热,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热。
她睁开眼。
实验室的灯在闪。不是那种有规律的闪烁,是电流不稳的乱闪。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白色的墙壁上映着橙色的火光——某个设备着火了。
桑医生站在控制台后面,白大褂上全是汗,手里拿着一个灭火器,但没喷。他在看监控屏幕,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科学家看到意外数据时的兴奋。
“你的脑电波峰值达到了正常人的七倍。”桑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实验室的变压器承受不了这个负荷,已经开始起火了。不过没关系,我早就想换一套新的。”
林晚撕掉太阳穴上的电极贴片,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有点软,她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
“镜像呢?”她问。
“暂时被锁住了。”桑医生指了指监控屏幕上的一条线,“你看,那条红线的波动幅度已经降下来了,说明它的运算频率被你的‘无限责任合同’拖慢了百分之九十七。但它没有消失,只是在你的潜意识深处被囚禁了。”
林晚看着那条还在微微波动的红线,正要说话,余光扫到另一块监控屏幕。
屏幕上显示的是实验室门口的监控画面。
铁门被从外面炸开了,碎片飞了一地。烟尘中走出来一个人,穿着深色风衣,走路的样子还是那么从容,好像炸门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陆闻舟。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穿白大褂的人,但那些人走路的样子不像医生,更像士兵。每个人胸前都别着一枚徽章,在火光的映照下闪着暗红色的光。
打字机。
林晚盯着屏幕,看到陆闻舟抬起头,精准地看向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他的嘴角往上弯了弯,那个笑容她见过太多次了——每次他觉得胜券在握的时候,都会露出这种笑。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林晚问。
桑医生看了眼另一块屏幕上的数据,推了推眼镜:“那条寻人启事不只是在激活你的镜像,它还在持续发射你的位置信号。你的潜意识每跟外部交换一次数据,就相当于发了一次广播。陆闻舟不是找到这里的,他是跟着你的意识信号一路追过来的。”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林晚看了眼实验室的四周,只有一扇门,没有窗户,没有后门。墙上那面监控屏幕里,陆闻舟已经带着人走进了走廊,离实验室不到五十米。
“还有别的出口吗?”林晚问。
桑医生指了指天花板:“通风管道,但只能容纳一个人爬过去。”
林晚抬头看了眼那个通风口,又看了眼监控屏幕。陆闻舟已经在走廊的拐角处出现了,正朝这边走来。
“帮我争取五分钟。”林晚对桑医生说。
桑医生拿起灭火器,走到门口,表情还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我争取不了五分钟,但我可以争取三分钟。”
林晚没再说话,搬起一把椅子,踩上去,掀开通风口的盖子,钻了进去。
管道很窄,她的肩膀几乎贴着两壁。她用胳膊肘往前爬,膝盖顶在金属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身后传来桑医生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陆先生,这里是私人实验室,你没有权限进入。”
林晚加快了爬行的速度。通风管道在前面分了个叉,她选了右边那条,继续往前爬。
管道的尽头透进来一点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