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准推门进来,手里的平板屏幕上还亮着那份紧急令。他身后的二十多个执行官没有跟进,齐刷刷地站在走廊两侧,像两排黑色的雕像。
“林女士,请你配合。”何准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板的调子,好像在念一份很无聊的公文,“根据《国际数字遗产法》第三十七条,你大脑中承载的‘神性镜像’被认定为高风险违禁资产,需要进行中立性剥离。剥离过程不会有物理伤害,但你需要签署一份知情同意书。”
他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电子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最下面是一个签名栏。
林晚没接。她靠在控制台上,抱着胳膊,看着何准的眼睛。
“何仲裁员,你刚才说这是‘违禁资产’。根据哪一条法规定义的?”
何准推了推眼镜:“《国际数字遗产法》附则第九条——任何未经当事人明确同意而植入的、具有自主决策能力的人格类数据载体,均属于违禁资产。”
“那你有没有看过这个?”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那份“离岸逻辑信托”的电子副本,把屏幕转向何准,“这份协议是三十年前签署的,甲方是我父亲,乙方是受托机构。协议第三条明确写明,林氏家族的思维数据可以被植入林氏后代的大脑中,而该后代一旦年满十八周岁,即被视为默认同意。”
何准的目光落在手机屏幕上,眉头皱了一下。他接过手机,仔细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翻了下一页。
“这份协议的法律效力需要核实。”何准把手机还给她,“签署时间距今太久,受托机构的资质也需要重新审查。在核实完成之前——”
“在核实完成之前,它就是一份有效的法律文件。”林晚打断他,“根据《国际仲裁条例》第十二条,任何在签署时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当事人所签署的协议,在没有被法院裁定无效之前,均应被视为有效。何仲裁员,你不会连自己委员会的条例都不记得吧?”
何准沉默了。
走廊里的执行官们依然站着,没有任何动作。但林晚注意到,其中几个人手里的平板屏幕闪了一下,像是在接收新的指令。
桑医生从控制台后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信号枪,但枪口已经朝下了。他看了林晚一眼,又看了看何准,用一种学术讨论的语气说:“何仲裁员,你们要剥离的那个‘镜像’,目前已经被林晚锁死在一个计算死循环里。它现在没有任何自主决策能力,严格来说,它已经不是一个‘具有自主能力的人格载体’了。你要剥离一个不会动的东西?”
何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低下头,在平板上快速翻了几页文件,似乎在找相关的条款。
林晚趁这个空档,给阿克发了条消息,只有几个字:“钻井平台的自毁程序,跟我心率挂钩。我心跳一停,它就炸。”
林晚没回,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何准。
何准还在翻文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越来越快,但林晚看得出来,他找不到他要找的东西。不是因为文件太多,而是因为林晚刚才说的那几条法规,确实存在,也确实跟她说的完全一致。
“何仲裁员,”林晚开口了,“你现在的处境是这样的。第一,那个镜像从法律上讲是我的继承财产,你们无权剥离。第二,它现在已经被锁死了,不具备任何攻击性,你们也没有剥离的必要。第三——”
她顿了一下,从控制台上拿起一个心率监测手环,戴在手腕上。手环的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她的心率是八十八。
“第三,我把钻井平台的自毁程序跟我的心率挂钩了。我的心率如果降到零,平台会在零点三秒内引爆。平台上存储了林家三代人的金融逻辑数据,那些数据是当前全球金融预测模型的基础。如果它们消失,未来十年的市场预测会出现至少百分之四十的误差。”
何准抬起头,看着那个手环。他的表情还是没什么变化,但林晚注意到他握着平板的手指收紧了。
“你在用整个金融系统的稳定做筹码。”何准说。
“我在用我的合法财产保护自己。”林晚纠正他,“你们要剥离的是我脑子里的东西,那些东西是我父亲留给我的。你们没有任何权利拿走它。”
走廊里的执行官们开始交头接耳。不是那种嘈杂的议论,是压低声音的、快速的交流,偶尔有一两个词飘进来——“权限不足”“需要上级批准”“风险评估未完成”。
何准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晚手腕上的手环都跳了一次心率——从八十八降到了八十三,因为她的心跳慢下来了。
“我可以暂时不执行剥离。”何准终于开口了,“但你需要接受监控。在‘神性镜像’的风险等级降下来之前,你不能离开仲裁委员会的视线。”
“可以。”林晚说得很干脆,“但我有条件。监控地点由我定。”
“哪里?”
“钻井平台。”
何准的脸色变了一下。林晚是第一次看到这个人的脸上出现“脸色变了”这种反应,以前他永远是一副扑克脸。
“你要去那个平台?”何准的声音提高了半度,“那里现在有三艘武装货轮靠近,还有一个正在倒计时的自毁程序。你去那里干什么?”
桑医生指了指角落里的一个铁柜子:“那是法拉第柜,能屏蔽所有电磁信号。你进去打,保证没人偷听。”
何准拿着平板走进了铁柜,关上门。铁柜的隔音效果很好,林晚什么都听不到,只能看到柜门缝隙里透出来的光。
桑医生走到林晚身边,压低声音:“你确定要去那个平台?阿克刚才发消息说,那三艘货轮已经靠岸了,至少有三十个人上了平台。你一个人去,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不是一个人。”林晚看了眼铁柜,“何准会跟我去。仲裁委员会的人会跟我去。那些武装货轮上的人再嚣张,也不敢当着金钢笔的面动手。国际仲裁委员会的执法权覆盖公海。”
桑医生摇了摇头:“你这是在走钢丝。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我走了一辈子钢丝了。”林晚说。
铁柜的门开了,何准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
“总部的意见是,”他推了推眼镜,“你可以去平台确认资产,但必须全程在我们的监控下。我们会派一艘快艇送你过去,两个执行官陪同。你有十五分钟的时间上平台检查服务器。十五分钟后,不管检查完没检查完,你都必须离开。”
“十五分钟够了。”林晚说。
何准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晚:“还有一件事。你的心率监测手环需要跟我们同步。如果你的心率出现异常波动,我们会立即启动应急程序,包括但不限于强制撤离和远程麻醉。”
林晚看了眼手腕上的手环,又看了眼何准。
“同步吧。”她说。
桑医生从控制台下面拿出一个设备,把手环拆开,在里面加了一个数据发射模块。模块的红灯闪了两下,变成了绿色,跟何准平板上的数据同步了。
“好了。”桑医生把手环还给林晚,低声说了句,“我给你的后颈植入了微型逻辑炸弹,你应该感觉到了吧?”
林晚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凸起,像蚊子咬的包。她确实感觉到了,在桑医生给她戴手环的时候,后颈有一瞬间的刺痛,但她以为是静电。
“高压电流,能在零点零一秒内让你失去意识。”桑医生的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如果那个镜像尝试接管你的身体,你就手动引爆。宁愿把自己电晕,也不能让它拿到控制权。”
林晚点了点头,把衣领翻起来,遮住后颈的那个小凸起。
快艇停在码头。是一艘黑色的刚性充气艇,船身上印着国际金融仲裁委员会的徽章——一支金色的钢笔交叉在一本翻开的法典上。两个执行官已经坐在船上了,都是三十出头的男人,面无表情,腰里别着电击枪。
何准坐在船头,林晚坐在他旁边。快艇发动了,引擎的声音很大,盖过了风浪声。
林晚掏出手机,在加密频道里给那个“打字机声音”发了条消息:“我在路上了。十五分钟后到。平台上除了服务器还有什么?”
等了十几秒,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那个‘原始蓝本’是什么?你上次说的。”
这次回复了。不是文字,是一段代码。林晚把代码粘贴到本地的解码器里,转换成了一段文字:“你父亲三十年前的意识备份。他用了一种叫‘神经全息扫描’的技术,把自己的思维模式完整地复制了一份,存在平台底层的液氮冷冻柜里。理事会一直在找他,但他把自己藏在了自己的数据里。”
林晚盯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
她父亲不是失踪了。他是把自己藏起来了。不是藏在某个地方,是藏在了他自己的思维数据里——那些数据本身就是他。只要服务器还在运转,他就没有真正消失。
快艇的速度很快,海风把林晚的头发吹得乱飞。她眯着眼看着前方的海平线,看到一个小黑点慢慢变大,变成了一座锈迹斑斑的钻井平台。
平台比卫星图上看起来大得多。钢结构的支架像蜘蛛的腿一样扎进海里,上面的甲板有三层楼高,到处是锈蚀的痕迹。平台的四个角上都亮着红色的警示灯,在夜色里像四只血红的眼睛。
但那三艘武装货轮已经靠岸了。它们停在平台的东侧,船上的探照灯把甲板照得雪亮。林晚能看到有人在甲板上走动,穿着深色的作战服,肩上扛着长条形的设备。
林晚踩着生锈的扶梯爬上甲板,脚底下是咯吱咯吱的声音,像随时会塌。她低头看了一眼,发现甲板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属物体——打字机徽章。成千上万枚打字机徽章,像蚁群一样覆盖在钢板上,每一枚都在缓慢地转动,齿轮之间渗出暗红色的光。
何准跟在她后面,看到那些徽章的时候,手已经伸向了腰间的电击枪。
“别动。”林晚制止了他,“它们不是在破坏。”
她蹲下来,仔细看着那些徽章。每一枚徽章都在以极慢的速度旋转,齿轮的边缘跟钢板的表面接触,发出微弱的摩擦声。但钢板上没有划痕,没有被啃食的痕迹。这些徽章不是在破坏平台,而是在读取——它们通过物理接触,正在一丝一丝地读取平台内部的逻辑协议。
每读取一个数据包,徽章就会闪一下暗红色的光。
林晚站起来,看着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红光,脑子里那个被锁死的镜像又震了一下。这次不是预警,是某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这些徽章散发出的某种频率,激活了她意识深处连镜像都触及不到的某个层面。
“林女士,你的心率在上升。”何准看了眼平板,声音有点紧,“从八十三跳到了九十七。”
“正常反应。”林晚说着,迈步走向平台的中央。那些徽章在她脚下自动让开了一条路,像红海被分开一样。
平台的中央是一扇圆形的密封门,门上没有任何把手,只有一个键盘。键盘的按键是机械式的,老式的,上面刻着字母和数字,被海风腐蚀得有些模糊。
林晚把手放在键盘上,没有按。
她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