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最后的记忆是海风。
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触感。
什么都没有。
她是在一种很奇怪的安静中醒来的。不是深夜那种安静,是被人为过滤过的安静——没有空调的嗡嗡声,没有走廊里的脚步声,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像是被棉花吸走了。
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普通的白,是无尘室那种白,每个角落都是九十度直角,没有灰尘,没有指纹,没有任何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林晚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但很慢,像手指浸在蜂蜜里。她想坐起来,上半身刚离开枕头就歪了,整个人像一袋沙子一样摔回床上。
共济失调。药物导致的运动神经障碍。
她盯着天花板,没有惊慌,脑子里已经开始跑了。快艇上她没吃任何东西,没喝任何水,唯一的药物暴露途径是空气。有人在海上就对她用了雾化给药,药物通过呼吸道进入血液,潜伏期至少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在她失去意识之前两个小时,就已经中招了。
门开了。
陆闻舟。
但他穿的不是之前那种家居的黑色衬衫,是一件白大褂,胸口的袋子里别着三支笔,挂着听诊器,左胸的位置绣着一行红色的字:“圣心私立医院·神经内科·陆闻舟主任医师”。
林晚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晚。
三年前初见时的那个陆闻舟。不是控制狂,不是猎食者,是那个在恋综录制现场帮她处理手指伤口的医生。温柔,专业,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你醒了。”陆闻舟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她,“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
林晚没回答。她在看他白大褂的口袋。除了笔和听诊器,还有一包未拆封的医用纱布和一瓶手消液。这些东西的摆放位置跟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纱布在左,手消液在右,笔在中间。
连细节都复刻了。
“我在哪?”林晚问。她的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过话。
“圣心私立医院。”陆闻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你在大海上的逃生舱里被救起来的时候已经失去意识了。海警把你送到我们医院,我是你的主治医生。”
林晚注意到他说的是“我们医院”。不是“这家医院”,是“我们”。
“何准呢?”她问。
陆闻舟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谁?”
“跟我一起在逃生舱里的人。”
陆闻舟低下头,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三年前恋综录制现场的画面,林晚穿着一件白色连衣裙,左手食指包着创可贴,陆闻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消毒棉签。
“你忘了很多事。”陆闻舟的语气很温和,像在跟一个失忆的病人说话,“游轮失火,你从船上跳海逃生,被救起来之后一直在昏迷。中间醒过几次,但每次醒过来都记不清之前的事。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导致的逆行性遗忘。”
林晚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情绪,是因为药物。
“过去三年你经历的那些事,”陆闻舟继续说,声音很平稳,“那些职场上的事,金融圈的事,都是你在昏迷中产生的幻觉。你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编织了一套完整的虚假记忆。但那些不是真的。你从来没有离开过这家医院。”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很熟悉。温柔,专注,像是在看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但她见过这双眼睛在另一个时刻的样子——在签约台上,在被何准宣读查封令的时候,在镜像的电子噪音中半跪在地上喘息的时候。那些画面跟眼前这张温和的脸叠在一起,像两张曝光过度的照片,模糊了边界。
她想启动逻辑剥离。
金手指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转起来。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像一台发动机被灌了沙子,能听到运转的声音,但输出不了任何功率。
林晚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视线稳定了,但四肢还是不听使唤。
“你的输液里加了东莨菪碱。”林晚说,“那种药常被用来诱导顺行性遗忘。你不想让我记住接下来发生的事。”
陆闻舟的笑容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加深。就那样挂在脸上,像画上去的。
“你很聪明。”他说,“但聪明人在生病的时候也会犯错。东莨菪碱是用来治疗眩晕的,你从海上被救起来的时候内耳前庭受到了损伤,不用这个药你会一直吐。”
林晚没再说话。她看着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每掉一滴,她的意识就模糊一点点。
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西装,胸口别着圣心医院的院徽。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走到陆闻舟旁边,递过去。
“陆医生,这是下周的深度催眠排期表。陈院长让你看一下,有几个病人的时间需要调整。”
陆闻舟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在上面划了两下,还回去:“第三台和第五台的时间对调一下,第三台的患者需要更长的诱导期。”
林晚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他胸牌的反光。不是院徽的反光,是胸牌透明塑料夹层的反光。反光里映出了走廊的画面——白色的墙,灰色的地砖,靠墙站着一个男人。
何准。
穿着病号服,手腕上绑着约束带,嘴上贴着一块白色的医用胶布。他的眼镜被拿掉了,眼睛眯着,看不清表情。但他在看林晚的病房门口,像是一直在等那扇门打开。
那个男人走了,门关上了。
林晚闭上眼,把何准的画面存进脑子里。约束带是棉质的,没有锁扣,是死结。医用胶布是透气的,贴在嘴唇上超过四小时会失去粘性。他的鞋还在,不是病号拖鞋,是自己的运动鞋。
他没有完全被控制。至少还能站着,至少还能看。
“你看到了什么?”陆闻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没什么。”林晚睁开眼,“走廊里的灯太亮了,晃眼睛。”
陆闻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很亮,带着一种不自然的均匀——没有阴影,没有光斑,像摄影棚里的柔光箱。
“外面的阳光很好。”陆闻舟说,“等你好一点,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林晚看着那条窗帘缝,看到了外面的“景色”。沙滩,海面,远处的海岛轮廓。白色的浪花拍打着海岸,有几只海鸥在天上飞。
很美。
美得不像是真的。
她没有说话。陆闻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输液没有问题,转身走了。门关上的瞬间,林晚听到了电子锁咬合的声音——不是普通的门锁,是电磁锁,需要刷卡才能从外面打开。
走到窗户用了大概两分钟。她平时走这段距离只需要五秒。
窗帘的布料很厚,但手感不对。不是棉的,不是麻的,是一种更光滑的合成纤维,摸上去像舞台幕布。
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
沙滩、海面、海岛、海鸥。所有的东西都在,动得很自然,浪花在卷,海鸥在飞。但林晚盯着一只海鸥看了十秒,发现它一直在画同一个椭圆形的圈,路径的误差不超过两个像素。
全息投影。
她把手伸进那条缝里,指尖穿过了“阳光”,没有任何温度。那些光不是从窗外照进来的,是从天花板上的投影仪打出来的。她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圆点,嵌在烟感探测器的旁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不是医院。是牢笼。
林晚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药物还在发挥作用,她的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但脑子已经开始加速了——陆闻舟给她植入的虚假记忆,深度催眠排期表,走廊里被软禁的何准,窗外的全息投影。
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但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一个相反的结论。
挖完之后呢?
林晚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那张恋综录制现场的照片是真的,但那不是三年前拍的。照片里她手指上的创可贴,是她今天早上拔掉输液针之后自己缠上去的。陆闻舟把时间线篡改了,把“现在”伪装成了“过去”。
林晚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走回床边,把输液针重新扎回去,躺好,盖好被子。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二十秒,但她喘得像跑了八百米。
门开了。
陆闻舟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白色制服的护工。护工推着一张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人——何准。
他的眼镜被戴回去了,但镜片换了,不是之前的度数。他眯着眼看林晚,看了好几秒才认出她。嘴上的胶布被撕掉了,留下一个红色的印子。
“林晚。”何准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玻璃,“你还好吗?”
林晚看着他手腕上被约束带勒出的红痕,又看了看陆闻舟。
陆闻舟的表情还是那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何先生是你的病友。”陆闻舟说,“他在同一场游轮火灾中被救起来,也患有跟您类似的创伤后应激障碍。我们安排你们住在相邻的病房,方便进行团体治疗。”
林晚看着何准。何准看着她。
两个人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只剩下林晚和何准。
“假的。”
林晚点了点头。
何准又用口型说了四个字,这次慢一些,每个字都做得很用力。
“你。有。办。法。吗。”
林晚想了想,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样东西。何准眯着眼看了半天,才看清那是什么——一枚断裂的打字机徽章,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了她的枕头里,齿轮还在缓慢地转动。
她把它举到何准面前,让那暗红色的光照在两个人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