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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陈已经走远了。
李青山扶着窗框,胸口那枚铜钥匙隔着衣服烫得他皮肤发疼。他低头看了一眼——布料上已经隐隐透出一个焦黄色的印子,形状像只蜷缩的黄鼠狼。
“妈的。”他骂了一句,把钥匙掏出来。
钥匙在月光下泛着暗铜色的光,上面那些细密的纹路此刻像是活过来一样,在金属表面缓缓蠕动。李青山盯着看了几秒,突然觉得那些纹路组成的图案,和他胸口蔓延的黑色咒文有几分相似。
都是弯弯曲曲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动物的爪痕。
他把钥匙重新揣回怀里,这次特意用布包了一层。可那股灼热感还是透过来,烫得他胸口那块皮肤火辣辣的疼。
赵铁胆还瘫坐在走廊地上,两只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李青山走过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赵叔,能走吗?”
赵铁胆没反应。
李青山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架起来。赵铁胆整个人软得像滩泥,全靠李青山撑着才没倒下去。
“你要是还想赎罪,就给我打起精神。”李青山在他耳边说,“周铁生还在刘婶手里,全村人的命都悬着。你现在装死,对得起谁?”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赵铁胆耳朵里。他浑身一颤,那双失明的眼睛终于有了点焦距。
“青……青山?”
“是我。”李青山架着他往楼下走,“哑巴陈带路,咱们去后山那座庙。”
“庙?”赵铁胆的声音抖得厉害,“不能去……那地方去不得……”
“不去也得去。”李青山打断他,“钥匙在我这儿,咒文在我身上,这事儿已经找上我了。你要是不想跟着,现在就可以回村。”
赵铁胆沉默了。
两人走到卫生所门口时,哑巴陈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他那张布满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他看了李青山一眼,又看了看赵铁胆,然后转身朝后山方向走去。
李青山架着赵铁胆跟上。
夜里的山路不好走,尤其是赵铁胆现在眼睛看不见,每一步都走得磕磕绊绊。李青山右臂已经完全变成黑色,那股寒气顺着胳膊往全身蔓延,冻得他牙齿都在打颤。可胸口那把钥匙又烫得要命,一冷一热两股劲儿在他身体里较劲,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
哑巴陈走得不快,但路线很怪。
他没有走平时村民上山的那条小路,而是拐进了一片乱石堆。那些石头大小不一,堆得乱七八糟,看着就像谁随手扔在这儿的。可李青山仔细一看,发现这些石头的摆放其实有规律——每十步左右,就有一块特别显眼的青石,石头上都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这是……”李青山盯着那些符号看。
哑巴陈回头,用煤油灯照了照最近的那块青石。灯光下,那个符号清晰起来——是个倒过来的“香”字。
李青山心里一沉。
他想起爷爷以前说过的话:山里有种邪门的东西叫“断头香”,不是给人烧的,是给那些不肯走的脏东西指路的。香倒着插,烟往下走,意思是让下面的东西顺着烟找上来。
“哑巴陈。”李青山停下脚步,“这路不对吧?”
哑巴陈没说话,只是举起煤油灯,朝前方照了照。
灯光所及之处,雪地上插着一根香。
那香只剩半截,插的方式很怪——不是竖着插进土里,而是倒着插,香头朝下,香灰那端朝上。更诡异的是,那香明明在烧,冒出来的烟却不像平常那样往上飘,而是像水一样往下渗,钻进雪地里,消失不见。
“这他妈……”赵铁胆虽然看不见,但闻到了那股香味。
那味道很怪,不是庙里烧的那种檀香味,而是一种甜得发腻的腥气,闻着让人头晕。
哑巴陈指了指那根香,又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
意思是:别碰,也别说话。
李青山点点头,架着赵铁胆绕开那根香,继续往前走。
可越往前走,雪地里插的香就越多。
一根,两根,三根……每隔十步就有一根,全都倒插在雪地里,烟往下渗。那些烟钻进雪里之后,雪地表面就会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黑色,像墨汁在水里化开一样,慢慢扩散。
“青山……”赵铁胆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我……我好像听见有人在哭……”
李青山也听见了。
那哭声很细,很尖,像小孩在哭,又像什么动物在叫。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方向。
哑巴陈突然停下脚步。
他举起煤油灯,照向前方。
灯光照亮了雪地里密密麻麻的香——至少二三十根,全都倒插在地上,围成一个圈。圈中央的雪地是黑色的,黑得像泼了墨。而在那片黑色中央,蹲着个东西。
那东西背对着他们,佝偻着身子,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
赵铁胆虽然看不见,但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他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不小心踢到了一根插在雪地里的香。
那根香晃了晃。
蹲在圈中央的东西突然不哭了。
它慢慢转过身来。
煤油灯的光照在它脸上——那是一张人脸,但五官的位置全错了。眼睛长在脸颊两侧,鼻子竖在额头中间,嘴从下巴一直裂到耳根。它看着赵铁胆,那张错位的嘴慢慢咧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针一样的牙齿。
赵铁胆吓得大叫一声,本能地伸手去拔那根被他踢到的香。
“别碰!”李青山吼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赵铁胆的手指刚碰到香头,那根香突然“嗤”地一声,冒出一股黑烟。黑烟像活物一样缠上他的手指,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指尖开始往手掌蔓延——所过之处,皮肉迅速干瘪、发黑,像被抽干了水分的老树皮。
“啊——!”赵铁胆惨叫起来。
李青山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想把他拉开。可那黑烟缠得太紧,根本扯不动。而且赵铁胆手上的干瘪还在继续蔓延,已经从小指蔓延到了无名指。
“操!”李青山骂了一句,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想起自己右臂那股寒气——连井里沸腾的血水都能冻住,这黑烟……
没时间犹豫了。
李青山一咬牙,把右手按在赵铁胆的手腕上。
刺骨的寒气瞬间涌出。
赵铁胆整条胳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上了一层白霜,皮肤下的血管迅速收缩、凝固。那股正在蔓延的干瘪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了中指的第二指节。
黑烟像是遇到了天敌,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从赵铁胆手上缩了回去,重新钻回那根香里。
香“啪”地一声断了。
蹲在圈中央的那个东西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叫,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朝他们扑过来。
哑巴陈突然动了。
他一步跨到李青山身前,手里的煤油灯猛地往地上一砸。
“轰——!”
煤油溅了一地,火焰瞬间窜起老高,在雪地上烧出一道火墙。那个扑过来的东西撞在火墙上,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浑身冒起黑烟,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黑圈中央。
哑巴陈回头看了李青山一眼,指了指前方,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李青山看懂了他的意思:快走,这东西怕火,但火撑不了多久。
他架起已经疼得快要昏过去的赵铁胆,跟着哑巴陈从火墙侧面绕过去,头也不回地往前跑。
身后传来那个东西愤怒的嘶吼,还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
不知道跑了多久,哑巴陈终于停了下来。
李青山喘着粗气抬头,看见前方不远处,一座破庙沉默地立在夜色里。
庙不大,也就三间房的样子,墙皮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土坯。庙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门板上布满了裂纹和虫蛀的孔洞。
但门没锁。
——因为根本不需要锁。
两根粗得像成年人大腿的骨头,从门板中间横穿而过,把两扇门死死地扣在一起。骨头是黄白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李青山走近几步,看清了骨头上的纹路。
那不是天然形成的纹路。
是刻上去的字。
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名字——
**李福全。**
李青山爷爷的名字。
他盯着那两根骨头看了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把铜钥匙。
钥匙一拿出来,就开始剧烈地发烫,烫得他手心都快起泡了。李青山咬着牙,把钥匙慢慢靠近其中一根骨头。
在钥匙距离骨头还有一寸的时候,骨头突然“咔”地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裂缝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眨眼间就布满了整根骨头。然后——
“噗。”
一声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