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时候,陆闻舟说林晚恢复得不错,可以到花园里走走。
花园在住院楼的后面,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有花有草有长椅,中间一条鹅卵石小道,弯弯曲曲的,像怕人走太快。头顶是透明的玻璃穹顶,阳光从上面洒下来,照在那片全息投影的沙滩上,真假混在一起,看着有点晕。
林晚被一个护工搀着走进去。药物还没代谢完,她的腿还是软的,但比第一天好了很多。至少不用扶着墙了。
“半小时。”护工松开手,指了指花园角落的一把长椅,“坐那里晒晒太阳,时间到了我来接你。”
护工走了。花园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林晚没有去长椅。她沿着鹅卵石小道慢慢走,经过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经过一个干涸的小喷泉,经过一棵假的橄榄树。树是真的,她摸过了,树皮粗糙,有树汁的味道。但树下的影子不对,光源来自三个不同的方向,影子分了三层。
花园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人,穿着跟林晚一样的病号服,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膀上。她蹲在墙角,面对着墙壁,嘴唇在动,但声音很小,听不清在说什么。
林晚走近了几步。
“……你手里的咖啡杯印着我的口红印,你说没关系,我说不好意思,你说没关系,我说那谢谢了,你说不客气……”
那声音很轻,像在念经。但林晚听出来了,那是恋综录制现场的一段对话。第一季第三期,男女嘉宾第一次单独约会的场景。台词她太熟悉了,因为那是她写的。
不是她写的剧本,是她经历过的真实场景。但那句“你手里的咖啡杯印着我的口红印”,是她后来在剪辑版里看到的,不是现场发生的。这不是记忆,是录像。这个人不是在回忆,是在回放。
“小爱。”林晚喊了一声。
蹲着的女人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有一圈淡淡的红色光纹。跟镜像侵蚀时的光纹一模一样,但更淡,像快要熄灭的灯。
“你认识我?”小爱歪着头看她,表情像个迷路的小孩,“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林晚。我们以前见过。”林晚蹲下来,跟她平视,“在恋综的录制现场。你是第四期的女嘉宾,你弹钢琴,弹的是肖邦的夜曲。”
小爱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但那点亮很快就灭了。她低下头,又开始念:“……你手里的咖啡杯印着我的口红印,你说没关系,我说不好意思……”
林晚没有追问。她蹲在那里,装作在看小爱脚边那盆枯萎的雏菊,手伸进花盆后面的泥土里,摸到了一颗小石子。石子很尖,边缘像刀片一样锋利。
她攥住石子,在手心里划了一下。
疼。很疼。但她没有皱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石子划过掌心的时候,她在心里默数:一,一,二,三,五,八,十三。每划一下数一个数,划完七下,掌心里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
斐波那契数列。不需要记忆,不需要外部参照,只要她还认得数字,这条曲线就是她跟自己之间的暗号。
小爱突然不念了。
“你渴了。喝水。”
林晚接过水杯。小爱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握住了杯子的两端。小爱的手指在杯底敲了几下,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林晚的手指感觉到了——震动。有规律的震动。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电码。不是摩斯密码,是一种更简单的节奏密码,三短两长四短。林晚在脑子里快速翻译了一下,转换成数字和字母。
地下室。档案。所有人。
小爱松开了手,缩回墙角,又开始念她的台词:“……你说没关系,我说不好意思,你说没关系……”
林晚把水杯放在地上,站起来。她的掌心还在疼,那道斐波那契数列在阳光下渗着血珠,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花园的铁门开了。护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林女士,时间到了。陆医生在等您。”
林晚跟着护工走出花园。经过铁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小爱还蹲在墙角,背影缩成小小的一团,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了。
走廊里的灯光还是那种不自然的白。林晚被带回病房,经过何准的房间时,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病房里有人在等她。
陈峰。圣心私立医院的院长,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坐在她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他看到林晚进来,站起来,笑了笑,伸手示意她坐到床上。
“林女士,恢复得怎么样?”陈峰的声音很职业,带着一种私立医院院长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热情,“陆医生说你配合得很好,再有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林晚坐到床上,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陈院长找我有事?”
陈峰笑了一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推到林晚手边。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林晚没有看那个信封。她看着陈峰的眼睛,启动了金手指。逻辑剥离在药物压制下转得很慢,像生了锈的齿轮,但还是转起来了。陈峰的行为数据一层一层地被拆开,最后输出一个结论——焦虑指数百分之八十九,决策驱动力来自外部压力,而非内部动机。
他在被逼着做这件事。
“你的债务危机到了什么程度?”林晚问。
陈峰的笑容僵住了。那种恰到好处的热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挂在他脸上,但眼睛里的光已经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在抖。”林晚看了一眼他端着咖啡杯的手,“咖啡没有洒,但杯子里面的液面在晃。频率大概每秒六到七次,这是焦虑性震颤的典型特征。你的眼白里有三处微小的出血点,说明你最近一个月睡眠严重不足。你的领带是去年的款式,但你的袖扣是新的,而且是限量款。你还有钱买限量款袖扣,说明你不是缺钱,你是缺一笔刚好能填上窟窿的钱。”
陈峰端着咖啡杯的手不动了。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林晚看着他那双写满焦虑的眼睛,脑子里那个生锈的齿轮又转了一圈。
“陆闻舟给你开了什么条件?”她问。
陈峰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没有给我开条件。”陈峰说,“他给了我一个期限。三十天。如果我不能让你‘自愿’交出密钥,他就把我这些年做的事情全部公开。伪造病历、骗取医保、非法药物临床试验——每一条都够我坐五年以上的牢。”
林晚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但她已经把陈峰的逻辑拆干净了。这个人不是她的盟友,也不是陆闻舟的盟友。他是一个被夹在中间的人,随时可能倒向任何一方。
“密钥不在我脑子里。”林晚说,“密钥是我父亲设的,只有他的生物特征才能激活。”
“那你就没有利用价值了。”他说,声音很冷,“陆闻舟对你还有感情,所以他会一直关着你。但我不一样,我对你没有感情。如果你的存在会让我坐牢,我会让你消失。”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的时候,电子锁咬合的声音比平时更响。
林晚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掌心的伤口还在疼,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斐波那契数列的血痕已经开始结痂了。七个数字,七道伤痕,每一道都是一个锚点。她把这些锚点钉在了记忆的最深处,钉在了药物够不到的地方。
门又开了。
这次是陆闻舟。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头发梳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该做治疗了。”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在哄小孩,“第一次深度催眠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很快就会过去。你只需要放松,听我的声音,跟着我的引导走。”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站起来,跟着他走出病房,走过走廊,经过何准的房间。这次门是开着的,何准不在里面。床铺得很整齐,像没有人睡过一样。
“何准呢?”林晚问。
“他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治疗,转到普通病房去了。”陆闻舟说,“他的恢复情况比你好,再过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林晚没有追问。她知道何准没有被转到任何地方。他还在这个楼里的某个房间,被绑在椅子上,嘴被胶布封着,等着跟林晚一起被“重置”。
诊疗室在走廊的尽头。门是白色的,上面挂着一个铜牌:“神经内科·深度催眠治疗室·陆闻舟主治医师”。陆闻舟刷卡开门,侧身让林晚先进去。
房间不大,中间放着一张可调节角度的治疗床,床头上方吊着一台脑电波监测仪,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波形。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海边日落,颜色很暖。角落里有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老式的磁带录音机。
“躺下吧。”陆闻舟指了指那张床。
林晚躺下了。床垫是记忆海绵的,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很舒服。陆闻舟把脑电波监测仪的电极贴片贴在她的太阳穴上,调整了一下位置,确保接触良好。动作很轻柔,跟三年前在恋综录制现场帮她处理手指伤口时一模一样。
“放松。”陆闻舟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拿起那台录音机,按下播放键。磁带开始转动,发出沙沙的白噪音。他的声音在白噪音里变得很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你现在很安全。你在一艘游轮上,阳光很好,海风很轻。你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左手食指上包着一个创可贴。你记得那个创可贴是怎么来的吗?”
林晚闭着眼。她能感觉到陆闻舟的声音在往她脑子里钻,像一条蛇,沿着神经的缝隙往里挤。药物、白噪音、暗示性语言——三层攻击同时进行,要把她的记忆一层一层地剥开。
她把手攥成了拳头。
掌心的伤口被指甲掐得生疼。那道斐波那契数列在她的感知里变成了七个发光的点,从掌心一直延伸到记忆的最深处。她在心里启动了金手指,不是逻辑剥离,不是逻辑假动作,是一个她从未用过的技能。
思维爆破。
这个技能的原理很简单——在自己的意识里引爆一颗“炸弹”,把核心记忆区炸成碎片,让任何试图读取这些记忆的外部力量都找不到完整的路径。碎片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打散了,散落在意识的各个角落,只有她自己知道怎么拼回去。
炸弹引爆的瞬间,林晚的大脑像被雷劈了一样。一道白光从脑干炸开,沿着神经蔓延到整个大脑皮层。她的身体在治疗床上猛地绷紧了,手指死死地攥着床单,指节发白。
脑电波监测仪上的波形突然暴走了,绿色的线条从屏幕的一端冲到另一端,发出尖锐的滴滴声。
陆闻舟按下了录音机的暂停键。他站起来,看着那台发疯的监测仪,眉头皱了起来。他伸手摸了摸林晚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瞳孔在剧烈地收缩和放大,频率快到不正常。
“林晚?”他喊了一声,“林晚,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林晚听到了。她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她没有回应。她在意识深处看着那些被打散的记忆碎片,看着它们像雪花一样飘落在意识的各个角落。每一片雪花上都有一个小红点,那是斐波那契数列的第七个数字——十三。十三道伤痕,十三片雪花,十三个锚点。
只要这些锚点还在,她就能把记忆拼回来。
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了。脑电波监测仪上的波形也渐渐恢复了正常,从暴走的锯齿变成了平稳的起伏。瞳孔不再剧烈收缩了,固定在了一个中等大小的状态。
陆闻舟站在床边,看着她,表情很复杂。那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望,是一种更接近于“困惑”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错了什么。
“你的身体对催眠的耐受性比普通人高很多。”陆闻舟坐回椅子上,拿起录音机,但没有按下播放键,“今天先到这里。我们明天再试。”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林晚躺在治疗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掌心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斐波那契数列在那道伤痕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陆闻舟关掉了灯,走出了诊疗室。
门关上了。电子锁咬合的声音在黑暗里回荡。
林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个黑色的圆点,嵌在烟感探测器的旁边,跟上个房间一样。但这次她没有去看那个圆点,她盯着的是圆点旁边的另一件东西——一个通风口,铁栅栏的,四颗螺丝固定。
其中一颗螺丝是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