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口那颗松动的螺丝,林晚盯了整整一个晚上。
不是看,是在算。螺丝的螺纹磨损程度,铁栅栏的承重极限,通风管道的走向,气流的方向。算到天亮的时候,她得出了一个结论——这个通风口通向的不是外部,是中央控制室。气流是从控制室往诊疗室吹的,说明控制室的气压更高,设备更多,散热需求更大。
中央控制室。广播系统。管理员权限。
她把手心里的伤痕又掐了一遍。斐波那契数列的七个数字在结痂的伤口下面隐隐发烫,像七个烙铁,把她的意识钉在清醒的边缘。
陆闻舟是上午九点来的。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上面放着一台新的录音机,比昨天那台大了一倍,还连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的白大褂换了新的,胸口的笔从三支变成了四支,多了一支红色的,笔帽上刻着圣心医院的院徽。
“昨晚睡得好吗?”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
“很好。”林晚坐在床上,看着他一样一样地摆弄那些设备,眼神很平静,“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什么以前的事?”
“恋综录制现场的事。”林晚看着他的背影,“你帮我处理手指伤口的那天。你用的是碘伏,不是酒精。你说酒精会刺激伤口,影响愈合。碘伏不会,但碘伏会在皮肤上留下黄色的印记,不好看。所以你先用碘伏消毒,再用生理盐水把碘伏擦掉,最后涂了一层薄薄的抗生素软膏。”
陆闻舟转过身,看着林晚。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插电极贴片的手指停了几秒。
“你记得很清楚。”
“我记得更清楚的是一件你可能忘了的事。”林晚歪了歪头,做出一个回忆的表情,“那天你的白大褂口袋里除了纱布和手消液,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和床位号。你在帮我处理伤口之前,先去那个床位看了一眼。那个病人是你的前女友,她因为脑部手术失败,变成了植物人。”
房间里安静了。
陆闻舟的手从设备上收回来,插进了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看着林晚,眼神在变,从温和变成审视,从审视变成某种更冷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你的手机相册。”林晚说,“在别墅的那两天,你让我用你的手机点过一次外卖。你忘了关后台,我在等外卖的时候翻了你的相册。你的前女友叫苏晚,跟我名字里有一个字一样。你参加恋综不是为了找女朋友,是为了找一个替代品。”
陆闻舟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笑,是肌肉不受控制的那种抽动。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晚。
“现在你回来了,我不会再让你走了。”
林晚没有说话。她看着陆闻舟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东西——占有欲,控制欲,偏执,还有一层很薄很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恐惧。他在害怕。害怕她再次消失,害怕她再次拒绝,害怕她再次证明他不够好。
她低下头,假装在观察那些电极贴片,实际上在手心里又掐了一下。伤口裂开了,血珠渗出来,疼得她牙根发酸。
“可以开始了吗?”她抬起头,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陆闻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冷的表情收了回去,换回温和的面具。他按下了录音机的播放键,白噪音在诊疗室里弥漫开来。
“你现在很安全。你在一艘游轮上,阳光很好,海风很轻。你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左手食指上包着一个创可贴。你身边坐着一个人,他穿着白大褂,胸口的袋子里别着三支笔。他是谁?”
林晚闭上了眼。她在意识深处看到那些记忆碎片在飘,每一片上都刻着斐波那契数列的红色印记。她没有去拼凑它们,而是让它们保持碎片的状态,在意识里随机地旋转、碰撞、反弹。
陆闻舟的声音在那些碎片之间穿行,像一条蛇,试图找到一条通往她记忆深处的路。但碎片太多了,太乱了,没有逻辑,没有顺序,任何试图线性读取的尝试都会在无数条可能的路径中迷失。
“他是一个医生。”林晚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他是你的什么人?”陆闻舟的声音更轻了,像在哄一个婴儿。
“是……我的……”
林晚停顿了三秒。这三秒里,她的手在被子下面死死地掐着掌心,指甲嵌进了斐波那契数列的第七道伤痕里。疼痛像一道闪电,从掌心劈到脑门,把那些飘散的记忆碎片在一瞬间聚拢了。
她没有回答。
陆闻舟等了几秒,换了个问法:“你最爱的人是谁?”
林晚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她在等他问这个问题。
“你最爱的人是谁?”陆闻舟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近了,他弯下了腰,嘴唇几乎贴着林晚的耳朵。
林晚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没有任何迷茫,没有任何催眠状态下的涣散。瞳孔聚焦得比任何时候都精准,像两把手术刀,直直地刺进陆闻舟的眼睛里。
“你问了我四十二个诱导性问题。”林晚的声音清晰得像在念一份审计报告,“你的语速从每分钟一百一十二个字逐渐增加到每分钟一百四十七个字,音调从C3升到了G3,句与句之间的停顿从一点八秒缩短到了零点三秒。这些变化说明你的自信心在下降,焦虑感在上升。你越是想让我说出那句话,你就越不确定我到底会不会说。”
陆闻舟直起了腰,脸色白了。
“你在深度催眠状态下不可能做这种分析。”他说,声音里的温和已经消失了大半,露出下面那种金属般的冷硬。
“我没有进入深度催眠状态。”林晚从床上坐起来,撕掉太阳穴上的电极贴片,“昨天没有,今天也没有。你的药物、你的白噪音、你的暗示性语言,对我都没有用。因为你在三年前犯了一个错误——你用碘伏帮我处理伤口的那天,我在你的白大褂口袋里看到了那张纸条。从那天开始,我就知道你是谁,你是什么样的人。”
她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不是在帮我治疗创伤后应激障碍。你是在试图抹掉我的记忆,把我变成你想象中的那个‘未婚妻’。但你的问题是,你想象中的那个我根本不存在。她是你用恋综的剪辑素材、用小爱的重复台词、用你自己偏执的想象拼凑出来的一个人偶。你爱的是那个人偶,不是我。”
陆闻舟的嘴唇在发抖。不是气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崩溃——他花了三年时间构建的那个世界,在三秒钟内被林晚拆得干干净净。
陆闻舟的脸彻底白了。白到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
林晚没有再看他。她走到那台笔记本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键盘被锁定了,需要管理员权限。她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卡片——陈峰的门禁卡。昨天陈峰坐在她床边的时候,她把卡从他的西装内袋里顺走了,用的是跟小爱传递水杯时学的手法。
卡片刷过笔记本电脑的读卡器,屏幕闪了一下,解锁了。
小爱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平板上按下了“确认”。
广播接通了。
但不是接通的医院广播,是接通的“全球金融观察”频道。那是一个二十四小时直播的财经节目,每天有超过两千万人观看。此刻,直播间的画面上出现了林晚的脸。
不是她的脸。是诊疗室天花板上那个黑色圆点的摄像头拍到的画面。林晚早在昨晚就把摄像头的信号线接入了广播系统,陆闻舟不知道的是,这个摄像头一直开着,一直在拍,一直在往林晚指定的服务器上传数据。
“各位观众。”林晚的声音从笔记本电脑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同时在直播间的画面上响起,“我是林晚。我现在所在的位置是圣心私立医院的深度催眠治疗室。我旁边的这位是陆闻舟医生,他正在试图用药物和催眠手段,抹掉我的记忆,把我变成他的未婚妻。”
直播间的弹幕炸了。
林晚看不到弹幕,但她能想象到。她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转向陆闻舟,让他看。
陆闻舟看着屏幕上飞速滚动的文字,瞳孔在放大。那些字他看不清,但他看到了数量——每秒几百条,几千条,从世界各地涌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
“你……你直播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全球直播。”林晚说,“两千三百万人在看。现在你可以当着全世界的面,把你做过的事情再说一遍。”
陆闻舟站在那里,像一个被聚光灯照到的逃犯。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那些他精心构建了三年的东西——他的温柔人设,他的专业形象,他的“救赎者”剧本——在这一刻全部崩塌了。
“我……”他的声音很小,“我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想让她留在我身边。”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峰推门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汗。他看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直播画面,脸色比陆闻舟还白。
“关掉!你给我关掉!”他扑向笔记本电脑,但林晚早就预判了他的动作。她从袖口里抽出那把微型手术刀——昨晚从诊疗室的消毒柜里偷的,刀片只有两厘米长,但足够锋利。
刀尖挑进了墙壁上的监控排线。
“嗤”的一声,监控排线冒出一串火花,整面墙的灯灭了。陈峰扑了个空,摔在地上,膝盖磕在椅子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笔记本电脑还在运转。直播还在继续。两千三百万人还在看。
陆闻舟突然笑了。不是那种温和的笑,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失控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笑。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他看着林晚,眼睛里有血丝,“你以为你当着全世界的面羞辱我,我就会认输?林晚,你太天真了。你能毁掉我的名声,但你毁不掉陆氏。陆氏是我一手建起来的,没有我,它什么都不是。”
林晚看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表情很平静。
“陆氏不是你的。”她说,“陆氏是陆闻舟的,但你不是陆闻舟。”
陆闻舟的笑声停了。
“你什么意思?”
“陆闻舟是三年前那个帮我处理伤口的医生。他温柔,专业,有同理心。”林晚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他。你是他的偏执人格,是他在前女友变成植物人之后分裂出来的一个控制狂。真正的陆闻舟在你身体里沉睡了三年,而你一直在用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的白大褂,来扮演一个你不配扮演的角色。”
陆闻舟的嘴唇在抖。他的手指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
“你……你胡说……”
“你右手无名指上有一个戒指印。”林晚指了指他的手,“你以前戴过婚戒,但后来摘了。摘掉的原因不是因为离婚,是因为你的前女友变成了植物人之后,你再也没办法跟她离婚。你还是已婚状态,但你装了三年的单身。”
陆闻舟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白痕,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不是哭。是那种身体不受控制的、生理性的流泪。眼眶里的水像断了线一样往下掉,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悲伤,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林晚没有再看他。她转向笔记本电脑的摄像头,对着那两千三百万观众,说出了最后一段话。
她顿了一下。
“这不是复仇。这是清理。金融市场上不应该存在用医疗资源做筹码的资本游戏。陆氏做了,所以陆氏要消失。”
她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诊疗室里安静了。只有陈峰在地上呻吟的声音,和陆闻舟眼泪掉在地上的声音。林晚赤着脚走出诊疗室,走过走廊,经过何准的房间。门已经开了,何准坐在床上,手腕上的约束带被剪断了,脚边是一把剪刀。
“你剪的?”林晚问。
“小爱送来的。”何准站起来,腿还有点软,扶着墙站稳,“她说你教她的。”
林晚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那些护士看着她,没有人敢拦。经过大厅的时候,那些保安看着她,也没有人敢拦。
她推开医院的大门,走到了街上。
阳光很刺眼。不是全息投影的那种柔光,是真正的、灼热的、带着紫外线的那种阳光。街上有车,有人,有狗,有卖烤红薯的摊贩。所有的东西都是真的,有影子,有气味,有声音。
林晚站在街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那道斐波那契数列。七道伤痕在阳光下结着褐色的痂,像七只小小的眼睛,在看着她。
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一阶段‘白月光’人格剥离完成,第二阶段‘资本清道夫’已启动。当前任务:陆氏医疗产业清算。预计耗时:七十二小时。”
林晚把手机揣回口袋,赤着脚走进了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