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上直升机。
她走到楼顶停机坪边缘,往下看了一眼。医院的侧门开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圣心后勤”的字样,车门敞着,几个人正往里面搬东西。纸箱、硬盘、还有几台服务器。
“何准,机房在哪一层?”林晚转过身。
何准正在跟直升机驾驶员说话,听到林晚的问题愣了一下:“什么机房?”
“数据机房。陆闻舟用来存储病人档案和监控记录的地方。”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黑色卡片,“陈峰说过,这栋楼的地下二层有一个数据中心,存着所有被‘重置’人员的真实身份档案。小爱说的也是同一个地方。”
何准推了推眼镜,低头在加密通讯器上查了一会儿:“建筑图纸显示地下二层确实有一个机房,面积大概两百平,有独立的供电和冷却系统。入口在行政楼的电梯B2层,需要双重授权。”
林晚看了看手里的黑色卡片。陈峰的主控密钥,能开这栋楼百分之九十的电子锁,但双重授权意味着除了卡,还需要生物识别——指纹或者虹膜。
“小爱在哪?”林晚问。
何准又查了一下:“她的病房在四楼,但监护信号已经断了。可能是自己跑的,也可能是被人带走的。”
林晚没再问,转身往楼梯口走。何准跟上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你要下去?陆闻舟已经被控制了,机房的事可以交给仲裁委员会的技术组处理。你现在应该做的是上直升机,离开这里,启动你的资本清道夫程序。这才是你的战场。”
林晚看着何准的手,又看着他的眼睛。
“机房里有我父亲的意识蓝本。”她说,“不是备份,是原始的那份。钻井平台上的服务器已经炸了,如果这里的也被销毁,我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何准的手松开了。他没有再拦,但跟在了林晚后面。
两个人从楼梯下到地下一层,再往下就没有楼梯了,只有一部需要刷卡才能运行的货梯。林晚刷了卡,电梯门开了,里面很窄,勉强能站三个人。何准跟进来,按了B2,电梯没有动。屏幕上弹出一行红字:“请验证生物信息。”
林晚看了看那个屏幕,又看了看电梯面板。面板旁边有一个指纹识别器,玻璃的,上面落了一层灰。
“你试试。”何准说。
林晚把拇指按上去。识别器闪了一下红灯,屏幕上显示“验证失败”。她又试了食指、中指,都不行。
“让开。”何准推开她,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
红灯。失败。
“陈峰的指纹应该可以。”林晚说,“但他跑了。”
林晚转头看着何准。何准也看着她,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电击枪上。
电梯门在B2打开了。
走廊很窄,灯光是惨白的日光灯,有几根灯管在闪,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的金属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B201,B202,B203,一直排到B215。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小爱。穿着病号服,光着脚,头发还是那样乱糟糟的。她的手里拿着一把消防斧,斧刃上沾着灰,不知道是从哪面墙上劈下来的。她看到林晚,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我就知道你会来。”小爱把消防斧扛在肩上,“B215,最大的那间。门我已经劈开了,但里面还有一道。”
林晚走到B215门口,看到那扇金属门已经被消防斧劈开了一道口子,但里面确实还有一道——玻璃的,防爆玻璃,至少三厘米厚。玻璃门后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里面摆满了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房间正中央有一台单独的服务器,白色的,跟周围黑色的机柜格格不入。它的指示灯不是绿色的,是金色的,一闪一闪,像心跳。
“那是你爸的。”小爱站在林晚身后,指了指那台白色服务器,“我听陆闻舟说过,那里面存了一个人的完整意识。他说那是他的‘备用计划’,如果林晚不听话,他就用那个意识重新造一个更听话的。”
林晚盯着那台白色服务器,手指在玻璃门上轻轻敲了敲。
“怎么打开?”她问。
“虹膜识别。”小爱指了指玻璃门旁边的一个银色面板,“陆闻舟的虹膜。或者陈峰的。别人的都不行。”
林晚回头看了看走廊。电梯门还开着,日光灯还在闪,走廊里没有人。何准站在电梯口,拿着加密通讯器在跟总部通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陆闻舟现在在哪?”林晚问。
“楼顶。”何准挂了电话,走过来,“医疗组在给他输氧,生命体征稳定了,但还没醒。陈峰的手机信号最后出现在三公里外的一家咖啡馆,他在用公共WiFi查自己的银行账户。”
林晚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了股市行情。陆氏医疗的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三十四,还在继续往下。直播事故发酵了不到一个小时,市值蒸发了将近六十亿。陈峰作为合伙人,他质押给陆氏的股权如果被强行平仓,他个人会瞬间负债十几亿。
她拨了一个号码。不是陈峰的,是阿克的。
“阿克,帮我做一件事。用陆氏医疗的官方账号,在所有的财经平台上发布一条消息——‘公司管理层正在讨论紧急回购方案,具体细节将于一小时后公布’。”
阿克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声:“我草,你这是要坐牢的。冒充上市公司发布虚假信息,这是操纵市场。”
“陆氏医疗不是上市公司。”林晚说,“它是陆闻舟的私人公司,没有上市,不受证券法监管。发。”
阿克沉默了两秒,键盘声响了几下:“发了。所有平台同步更新。林姐,你这招够损的。这条消息一出,那些准备抛售的债权人会暂时观望,股价会稳几分钟。但陈峰看到这条消息,他会以为陆闻舟还有翻盘的可能。”
“我要的就是他这么以为。”林晚挂了电话。
小爱突然紧张起来,攥紧了消防斧的斧柄。
“数据自焚程序。”她盯着天花板上的烟感探测器,“陆闻舟在昏迷之前启动了它。机房会在十五分钟内加热到八百度,所有服务器都会被熔化。”
林晚看了看手表。十五分钟。从陆闻舟被救醒到现在,至少已经过了五分钟。
她拨了另一个号码。陈峰的。
响了三声,接了。陈峰的声音很紧张,像被人掐着脖子:“林晚?你想干什么?”
“陈院长,你在咖啡馆喝什么呢?拿铁还是美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怎么知道我在咖啡馆?”
“你的手机信号。”林晚靠在玻璃门上,声音很轻松,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你在用公共WiFi查银行账户,对吧?陆氏的股价跌了多少?百分之三十四?你的股权质押率是多少?百分之六十还是百分之七十?我来帮你算算——按现在的股价,你的抵押物价值已经低于平仓线了。如果十分钟内没有人往里补钱,你的股权就会被强制平仓。到时候你不光一分钱拿不到,还会倒欠银行十几个亿。”
陈峰的呼吸声变得很重,像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牛。
“你想怎么样?”他的声音在发抖。
“回来。”林晚说,“用你的虹膜打开B215的玻璃门。作为交换,我帮你在陆氏的资产清算中保留百分之五的份额。百分之五,够你还清所有债务,还剩下几千万养老。”
陈峰沉默了。林晚能听到电话那头的背景音——咖啡机的蒸汽声,杯碟碰撞的声音,有人在点单。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陈峰的声音很低。
“你没得选。”林晚说,“不回来,你负债十几个亿,下半辈子在监狱里过。回来,你还有几千万,还能体面地退休。你自己选。”
“十分钟。”陈峰说,“我十分钟到。”
电话挂了。林晚把手机揣回口袋,看了一眼手表。八分钟。如果陈峰能在八分钟内赶到,她就有七分钟的时间进机房,把白色服务器里的数据导出来。七分钟,够不够?
小爱突然凑过来,贴在林晚耳边,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陆闻舟醒了。”
林晚转头看她。
“我在楼顶的通风管道里听到了。”小爱说,“他醒了,拔掉了氧气面罩,在跟仲裁委员会的人说你是他的未婚妻,说你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说你的所有证词都不可信。他还在说。”
林晚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知道陆闻舟不会轻易认输。这个人最擅长的不是医术,不是催眠,是在绝境中重新编织一个对自己有利的叙事。只要有人愿意听,他就能把一个故事翻来覆去地讲,讲到听的人相信为止。
电梯响了。
一道红光扫过他的瞳孔。识别器发出“嘀”的一声,玻璃门缓缓滑开了。
冷气从机房里面涌出来,带着一种臭氧的味道。服务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像一片微型的星空。林晚第一个走进去,赤脚踩在防静电地板上,脚底传来一种微弱的震动——机房的地板在抖,因为冷却系统正在全速运转,试图对抗数据自焚程序产生的高温。
她走到那台白色服务器前。
金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频率比之前快了很多。服务器顶部的屏幕上跳动着一行字:“冷却系统失效。核心温度:67°C。预计自焚时间:00:08:23。”
八分钟。比陈峰说的还少。
林晚蹲下来,检查服务器的接口。数据端口是标准的光纤接口,但她没有带任何存储设备。她抬头看了看何准,何准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从口袋里掏出一根数据线和一个小巧的固态硬盘,递给她。
“仲裁委员会标配。”何准推了推眼镜,“512位加密,容量2TB,够你装下整个机房的数据。”
林晚接过数据线,一端插进服务器的数据端口,一端插进固态硬盘。屏幕上弹出一个对话框,要求输入访问密钥。她盯着那个对话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她不知道密钥。
但她知道谁可能知道。小爱不知道,何准不知道,陈峰不知道。陆闻舟知道,但他不会说。还有一个可能知道的人,在服务器里面。
林晚在键盘上敲了一行字:“爸,是我。开门。”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对话框,上面只有一个字:“证。”
证明。
林晚想了想,把右手伸到服务器的小摄像头前面,摊开手掌。掌心的斐波那契数列在屏幕的光线下看得很清楚,七道伤痕,七个数字。
屏幕上的文字变了:“1,1,2,3,5,8,13。正确。欢迎回来,晚晚。”
服务器的指示灯从金色变成了绿色,数据开始传输了。进度条在屏幕上跳动,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
走廊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跑,还有人在用对讲机说话。林晚没有回头,盯着数据进度条。百分之三十一,百分之三十八,百分之四十五。
“林晚!”何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少见的紧张,“陆闻舟下来了!他带着仲裁委员会的人!”
林晚还是没有回头。百分之五十九,百分之六十七,百分之七十三。
陈峰的声音在走廊里响起,很尖锐:“你们不能进去!机房有数据自焚程序,温度已经超过七百度了!进去就是送死!”
“让开。”陆闻舟的声音。嘶哑,虚弱,但很清晰。
林晚终于转过头。透过玻璃门,她看到陆闻舟站在走廊里,穿着病号服,外面披着一件仲裁委员会的制服外套。他的脸色还是青白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血口子,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正常,像两团快要熄灭但还在燃烧的火。
他身后站着四个穿深色西装的执行官,每个人的胸前都别着金钢笔徽章。何准站在他们对面,张开双臂挡在门口,但没有人看他。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机房里的林晚身上。
陆闻舟推开陈峰,走到玻璃门前。他看着林晚,林晚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一道门,三厘米厚的防爆玻璃,和正在飙升到八百度的高温空气。
“你在偷你父亲的数据。”陆闻舟的声音很平静,“你偷不走的。那台服务器的底层协议是我写的。没有我的授权,你导出来的数据全是加密的,没有密钥解不开。”
林晚看了一眼数据进度条。百分之八十九。她转过头,看着陆闻舟的眼睛。
“密钥在你脑子里。”林晚说,“等你死了,我让人把你的脑子切开,把海马体切成五百微米的薄片,用电极一片一片地扫描。总有一片能扫出来。”
陆闻舟的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威胁,是因为他知道林晚说的是真的。
“你不会的。”他的声音有点不稳。
“你试试看。”林晚说。
数据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固态硬盘上的指示灯变成了绿色,数据传输完成。林晚拔掉数据线,把固态硬盘攥在手心里,站起来。
机房的温度已经很高了。她的赤脚踩在地板上,能感觉到那种灼热从脚底往上爬。服务器的外壳开始发红,有几台机柜的指示灯已经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金属被加热后发出的暗红色光芒。
林晚走向玻璃门。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了。
她的金手指在脑子里发出了一阵高频的震动,不是预警,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她在陈峰的虹膜识别记录里看到了一个异常。识别日志显示,陈峰在过去的三十天里,每天凌晨三点都会来B215刷一次虹膜。每天,准时,从不间断。
陆闻舟不是唯一一个能打开这扇门的人。陈峰也可以。但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林晚转过身,看着站在走廊角落里的陈峰。陈峰的脸色很复杂,白里透着灰,灰里透着青。他的眼睛在躲闪,不敢跟林晚对视。
“陈院长,”林晚的声音不大,但在高温的机房里有种奇怪的清晰度,“你每天凌晨三点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陈峰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走廊里的所有人同时看向他,包括陆闻舟。
“我……我没有……”陈峰的声音在打结。
林晚没有等他解释。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把屏幕转向陈峰。屏幕上是一份“资产转移协议”,受让方是陈峰的个人信托,转让标的正是那台白色服务器里存储的所有数据。协议的签署日期是今天,签署人的电子签名是林晚的。
但林晚从来没有签过这份协议。
“你伪造了我的签名。”林晚说,“你想趁陆闻舟昏迷、机房还没烧毁之前,把这些数据偷偷转到自己名下。卖给‘打字机’组织,或者卖给别的什么人,换一笔足够你还债的钱。”
陈峰的脸彻底白了。白到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露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灰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陆闻舟看着陈峰,眼睛里的火光慢慢灭了。不是熄灭了,是被一种更深层的东西覆盖了——失望。不是对陈峰的失望,是对所有人的失望。
“你们都想要那些数据。”陆闻舟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林晚想要,陈峰想要,仲裁委员会想要,‘打字机’也想要。没有人想要我。你们只想要我脑子里的东西。”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机房的温度又升高了。天花板的喷淋系统启动了,但喷出来的不是水,是二氧化碳气体。白色的雾气在机房弥漫开来,服务器的红色光芒在雾气里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林晚攥紧手里的固态硬盘,穿过雾气,走向玻璃门。陆闻舟站在门外,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近。两个人的脸在玻璃的两侧相对,隔着一层正在起雾的防爆玻璃。
“让开。”林晚说。
陆闻舟没有动。
林晚抬起脚,一脚踹在玻璃门上。门没开,但玻璃上出现了一道裂纹。她又踹了一脚,裂纹扩大了一圈。第三脚,整扇玻璃门从门框里脱落,倒向走廊,碎成了无数块。
她踩着碎玻璃走出去,赤脚踩在玻璃碴上,脚底被划破了,血滴在走廊的地板上,但她没有停。
经过陆闻舟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你说没有人想要你。”林晚的声音很平静,“你说得对。因为你从来没给过别人想要你的理由。”
她走了。赤着脚,踩着碎玻璃,血脚印在走廊的地板上一个接一个,从B215一直延伸到电梯口。
何准跟在她后面,小爱跟在她后面。陈峰瘫坐在走廊的墙角,低着头,肩膀在抖。陆闻舟站在那扇碎裂的玻璃门前,看着林晚的血脚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
电梯门关上了。
走廊里只剩下空调系统的嗡嗡声,和服务器在高温中发出的噼啪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