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是被手机震醒的。屏幕上堆满了未读消息,大部分是阿克的,最后一条写着:“林姐,我在机房的废墟里翻到了一份协议。你最好亲自来看看。”
她没回,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窗外那些蓝色光点还在闪,白天的光线把它们冲淡了,但没完全遮住,像褪色的霓虹灯。
小爱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张纸条:“我去超市买东西,你脚上的伤口记得换药。”旁边放着一卷新纱布和一瓶碘伏。
林晚没换药。她套上小爱留在沙发上的运动鞋,大了两码,走起路来像踩了两条船。但她不在乎,她只想知道阿克说的那份协议是什么。
医院的后院已经被封锁了,黄色的警戒线拉了三层,两个仲裁委员会的执行官站在门口。他们看到林晚,对视了一眼,没有拦。何准提前打过招呼了——林晚可以自由进出任何与本案相关的场所。
机房在地下二层。走廊里的灯修好了,日光灯的白光照在焦黑的墙壁上,反差大得像一幅黑白照片。阿克蹲在机房中央,面前是一个被撬开的金属地格,地格下面是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防水的牛皮纸信封。
“我早上来的,技术组的人已经在清理现场了。”阿克把信封递给林晚,“他们本来要把这个当废品扔了,我多看了一眼。你看看这个。”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沓纸,三页,打印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卷曲。第一页的抬头是一行字:“委托与保密协议”。签约方有两个——甲方:林氏家族办公室,代表签字:白XX。乙方:陆闻舟,个人。
林晚看到白老的名字时,手指停了一下。她继续往下翻。
协议的核心条款只有三条。第一条:乙方负责对甲方指定对象进行长期行为观察与情绪引导,确保指定对象处于可控的心理状态。第二条:甲方提供乙方每年两百万美金的经费支持,以及乙方名下医疗机构的全部初始投资。第三条:如乙方成功获取指定对象持有的海外账户访问权限,甲方将额外支付乙方五千万美金的报酬。
指定对象的名字被涂黑了,但林晚知道那四个字是什么。
她的名字。
林晚把三页纸看完,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阿克的脸色很难看,像吃了一口不该吃的东西。
“林姐,这个白老是谁?你之前说他是你家族里的长辈?”
“是我爷爷的弟弟。”林晚把信封攥在手里,“我父亲的亲叔叔。他一直表现得像个退隐的、不问世事的老头。三十年前退出家族生意,搬到城郊的老宅子里,养花,看书,偶尔见见老朋友。”
“装了一辈子。”阿克说。
林晚没有接话。她走出机房,走进走廊,走到电梯前,按下了一楼。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阿克跟在后面。电梯往上走,楼层数字在跳动,1,2,3。到了三楼,门开了,何准站在外面,手里拿着加密通讯器,脸上带着一种很微妙的表情。
“白老主动联系了仲裁委员会。”何准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他说要跟你谈谈。”
林晚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楼层数字从3跳到2,跳到1,跳到B1。
“他在哪?”林晚问。
“在他的宅邸。”何准说,“视频信号已经接入了仲裁委员会的会议室。你可以在这里跟他谈,也可以去他的宅邸当面谈。”
“视频就行。”林晚说。
会议室在一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几台显示器。何准打开了最中间那台,屏幕亮了一下,出现了白老的脸。
他还是那身深灰色的对襟衫,坐在他那间书房里,身后的书架上摆满了档案盒。他的表情很平静,跟林晚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模一样,温和,从容,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的慈祥。
但林晚现在知道那种慈祥是什么了。不是关心,是评估。他在评估她的状态——情绪是否稳定,判断是否清晰,手里掌握了多少信息。
林晚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摄像头前面。
“你认识这个吗?”她问。
白老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停了两秒。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节奏很快,三下,不到一秒。
“认识。”白老说。
白老沉默了。他没有否认,没有解释,没有道歉。他坐在那里,看着屏幕里的林晚,眼神还是那种慈祥的、温和的,但那种慈祥在这一刻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悔恨,是一种“被发现了”之后的坦然。
“你父亲失踪之后,林家在海外的资产全部被冻结了。”白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那些资产不是钱,是数据。是林家几代人的金融逻辑模型。没有你父亲的生物特征和访问密码,那些数据永远拿不出来。但你父亲失踪之前,把访问权限转到了你的名下。你没有激活它,所以它一直沉睡着。”
“所以你想让陆闻舟逼我激活它。”林晚说。
“工具。”林晚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动了一下,“你把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感情,叫工具。”
“在金融逻辑里,任何可以被量化、被预测、被利用的人类行为,都叫工具。”白老说,“感情尤其好用,因为它不需要成本,不需要维护,永远不会背叛你。”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陆闻舟站在门口,穿着拘留所的橙色马甲,手腕上戴着电子镣铐,身后跟着两个执行官。他的脸色很差,青白色的,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黑影。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还是那种——腰背挺直,下巴微抬,像一个还在掌控局面的人。
何准站起来,看着那两个执行官:“谁让你们把他带来的?”
“他自己要求的。”一个执行官说,“他说他有重要的证据要当庭提交。”
“白老,”陆闻舟的声音很嘶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给我的那些投资,是买我做你的眼线?”
白老看着陆闻舟,沉默了几秒。
“不是买你做眼线。”白老说,“是买你做她的看守。你需要一个‘被需要’的理由,她需要一个‘被关注’的环境。我只是把你们放在了一起,剩下的,你们自己完成了。”
陆闻舟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放在桌上,电子镣铐的金属扣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看着白老,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熄灭,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骨头里往外渗的东西——他发现自己的整个人生,他对林晚的所有感情,他花了三年时间构建的那个“救赎者”的剧本,全部是一个老人手中的棋子。
“你利用我。”陆闻舟的声音很低,“你利用我对她的感情。”
“我利用了你的本质。”白老的声音依然很平静,“你本质就是一个需要被需要的人。你前女友变成植物人之后,你失去了被需要的感觉。你需要一个新的‘病人’,一个永远离不开你的人。林晚正好符合这个条件——她聪明,独立,永远不会主动需要任何人。所以你花了三年时间,试图把她变成一个需要你的人。我没有逼你,陆闻舟。这是你自己选的。”
陆闻舟的手开始发抖。电子镣铐的金属扣碰撞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晚看着他,又看了看屏幕上的白老。两个男人,一个在屏幕里,一个在对面,都在看着她。一个把她当工具,一个把她当病人。没有区别。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张折叠的纸,从信封里抽出来的那份协议的第三页。第三页的末尾有一串很长的代码,数字和字母混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排了五行。那是林氏海外账户的访问逻辑代码——她父亲设计的,只有林家的直系血亲才能解读。
白老的目光落在那串代码上。林晚注意到他的瞳孔放大了,那种放大不是情绪的波动,是一种更深层的、本能的反应。他等了几十年,就是为了这串数字。
林晚拿起那张纸,站起来,走到会议室的角落。墙角立着一台老式的碎纸机,铁灰色的,上面落了一层灰。她按下开关,碎纸机嗡嗡地转了起来。
“林晚!”白老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很大,但那种平静被打破的感觉很明显,“那串代码是林家几代人的心血。你不能——”
林晚把那张纸塞进了碎纸机。
纸张被齿轮咬住,撕碎,变成一条一条的白色碎片,掉进下面的收集桶里。代码被切成了几百段,每一段上都只有两三个字符,拼不回去,读不出来,永远消失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只有碎纸机嗡嗡的空转声。
白老坐在屏幕那头,脸上的表情终于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接近于“空”的东西——他花了三十年设计的那个局,在那个局里投入的所有时间、金钱、精力,在碎纸机吞掉那张纸的瞬间,全部变成了没有意义的东西。
陆闻舟看着那些碎纸片,突然笑了。不是歇斯底里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很冷的笑,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落时发出的那种声音。
“白老,”陆闻舟的声音很轻,“你现在怎么办?没有那串代码,你拿不到海外的资产。拿不到资产,你拿什么来兑现你对那些投资人的承诺?”
白老没有回答。他坐在椅子上,手放在扶手上,手指不再敲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空荡荡的碎纸机,沉默了很久。
何准从桌上拿起一个平板,走到摄像头前,把屏幕转向白老。屏幕上是一份电子文件,抬头写着“放弃监管承诺书”,内容是白老自愿放弃对林晚任何形式的监管、追踪、干预,并承诺不再以任何直接或间接的方式接触林晚。
“签字。”何准说。
白老看着那份文件,沉默了几秒。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又敲了一下,这次只有一下,很轻,像一声叹息。
他签了。电子笔在屏幕上划了几下,签名落在了文件的最下方。
“协议生效。”何准说,“从此刻起,任何以林氏家族办公室名义对林晚发起的监管行为,都将被视为违反国际仲裁条例,仲裁委员会有权采取一切必要措施进行干预。”
陆闻舟站起来,电子镣铐在椅子腿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声。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林晚没有给他机会。
“你不用说了。”林晚说,“你的律师会在三天后的听证会上替你说。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记录下来,成为对你不利的证据。”
陆闻舟的嘴闭上了。他看着林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冷,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陌生人在看另一个陌生人。
他被执行官带走了。会议室的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何准收起平板,看着林晚:“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清理陆氏的海外信托。”林晚说,“还有百分之三十三没清完。清完了,这个案子就结了。”
何准点了点头,拿起加密通讯器,走出了会议室。阿克站在角落里,一直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他自己写的一个程序,在跑什么东西。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林晚。
“林姐,你爸的那个意识蓝本——就是钻井平台上炸掉的那个,还有机房里的那个投影仪——它们的数据有没有可能被备份过?”
林晚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刚才在翻陆闻舟的服务器日志,发现过去三年里,有一台未知设备一直在往外部发送加密数据包。发送的频率跟你被监控的频率完全同步。”阿克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她看,“如果我的分析没错,那台投影仪不只是记录你的行为,它还在实时上传。你在医院里的所有行为数据,全部被传到了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串IP地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能追踪到接收方吗?”她问。
阿克摇了摇头:“加密方式跟你父亲用的那套逻辑一模一样,我解不开。但如果真的是你爸设计的系统,那能接收这些数据的人只有一个。”
林晚接过他的手机,看着那串IP地址,沉默了很久。
碎纸机还在嗡嗡地转,空转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起来像某种古老的咒语。林晚把手机还给阿克,转身走向门口。
“林姐,你去哪?”阿克问。
林晚没有回答。她推开门,走进了走廊。走廊很长,日光灯的白光照在灰色的地砖上,明晃晃的,有点刺眼。
她走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