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很长,林晚走了很久。不是路远,是她走得很慢。每经过一扇门,她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门上的编号,像是在确认自己曾经到过这里。B215的门关着,门框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仲裁委员会的印章。B213,B211,B209。每扇门上都贴着同样的封条。
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站着两个执行官,手里提着证物箱。他们看到林晚,侧身让了让。林晚走进去,站在角落,看着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一楼。门开了。大厅里的人比她预想的多。何准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正在跟几个穿制服的银行职员说话。陈峰坐在大厅的沙发上,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手在发抖。他的律师站在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正在跟执行官交涉,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陈峰先生,”一个执行官走到沙发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你涉嫌非法挪用患者资产、协助非法拘禁、伪造医疗记录。这是逮捕令,请你配合调查。”
陈峰的律师伸手去接文件,想先看一遍。但陈峰自己站起来了,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把手伸出来。执行官把他的手拉过去,铐上,动作很标准,不紧不慢。
“林晚,”陈峰转过头,看着靠在墙上的她,“你答应过我的。百分之五。”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何准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沓文件。他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递给林晚。
“陆闻舟的医师执照吊销通知。仲裁委员会已经将决定发到了全球医疗行业协会,他的行医资格在十二个主要国家同时失效了。”何准推了推眼镜,“另外,因为他违规使用受控精神类药物,委员会已经把他列入了全球医疗行业黑名单。这意味着他这辈子不能再从事任何与医疗相关的工作,包括教学、科研、顾问。”
林晚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上面有陆闻舟的名字、照片、执照编号,还有一个红色的“吊销”印章。她把纸折了一下,塞进口袋。
“外面有记者。”何准说,“至少二十家。他们在等你的回应。”
林晚转身走向大门。自动门感应到有人,缓缓打开。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眼,她眯了一下眼。台阶下面站满了人,记者、摄影师、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的。麦克风像森林里的树一样密密麻麻地伸过来,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喊陆闻舟的名字,有人问她和陆闻舟是什么关系,有人问她为什么要做空陆氏。
林晚站在台阶上,没有退回去,也没有往前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阿克昨晚塞给她的,里面装着一份报告。她举起来,让记者们看到。
“我有一份报告要发布。”她的声音不大,但台阶下面的人都听到了,安静了,“报告的名字叫《医疗逻辑资产化——一个行业的警示》。里面详细分析了陆氏医疗在过去五年中,如何将患者的病历、治疗方案、用药数据,打包成金融衍生品,在离岸市场进行交易。每一份衍生品的背后,都是一个真实的病人。他们的隐私、健康、甚至生命,被换算成了波动率和收益率。”
摄影师们疯狂地按快门,闪光灯把林晚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这份报告里有具体的案例编号、交易记录、资金流向。我已经提交给了仲裁委员会和六个国家的金融监管机构。”林晚把U盘放回口袋,“我的回应就是这份报告。其他的,我不说。”
她走下台阶,穿过人群。记者们追着她,但没有人敢拦。保安在人群中间开出一条路,林晚低着头,走得很快,运动鞋大了两码,鞋底在地上拖着,发出沙沙的声音。
车停在路边。小爱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半,手里拿着半根吃了一半的香蕉。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声被隔断了。
“去哪?”小爱问。
“随便。”林晚说,“往前开。”
车子发动了,汇入车流。林晚从后窗往外看,医院大楼在视野里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楼顶的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清楚,但她知道它们还在,只是被阳光遮住了。
手机震了。阿克发来的消息:“陆氏集团的市值已经跌了百分之六十七。那些债权人开始抢着瓜分资产了,陆闻舟的个人账户被冻结之后,他名下的房产、车辆、股权全部进入了清算程序。按照这个速度,三小时内蒸发百分之八十没问题。”
林晚回了两个字:“继续。”
她锁了屏,把手机扔在座椅上。车子在红绿灯路口停下来,小爱转过头,看着林晚。
“你刚才在记者面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病人数据被打包成金融衍生品?”
“真的。”林晚说,“陆闻舟不是第一个做这个的,但他做得最彻底。他把医院当成数据采集站,把病人当成数据源,把治疗过程当成数据生产线。每一张病床都是一个终端,每一份病历都是一份资产。”
小爱沉默了很久。绿灯亮了,她踩了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
“我妈妈以前在这家医院住过。”小爱说,“三年前,脑部手术。手术失败了,她变成了植物人。后来我才知道,那场手术根本不需要做。陆闻舟为了采集某种脑电波数据,故意夸大了她的病情。”
林晚看着小爱。小爱的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关节发白。
“你恨他吗?”林晚问。
小爱想了想:“恨。但恨没有用。恨不会让我妈妈醒过来。只有让他的医院倒闭,让他的资产清零,让他的名字变成一个笑话,这些东西才有用。”
车子拐进了一条小路,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楼下停满了电动车。小爱把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面,熄了火。
“到了。”她说。
林晚看了看窗外,是一栋她很熟悉的建筑。三年前她住过的地方,一个很小的单身公寓,窗户朝南,能看到对面楼顶上的鸽子笼。她在这里住了两年,每天早出晚归,把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那些数字和模型上。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林晚问。
“你之前跟阿克说过。”小爱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她,“阿克让我帮你配的。他说你可能想回来看看。”
林晚接过钥匙,下了车。公寓楼的铁门生锈了,门禁系统早就坏了,一推就开。楼梯间里的灯还是那盏,黄色的灯泡,光线很暗。她爬上三楼,站在307的门口,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
门开了。
房间里的东西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床,桌子,椅子,墙上贴的那张汇率表,桌上的台历还翻在她离开的那个月份。台历上压着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的,是她从海边捡回来的。
林晚走进去,坐在床上。床垫很硬,三年没睡人,但没什么灰尘,小爱应该提前打扫过。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斐波那契数列已经结痂了,七道伤痕,七个数字。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二阶段‘资本清道夫’第二目标完成。陆氏海外信托清算进度:100%。陆氏医疗产业市值:归零。陆闻舟个人信用评级:违约。所有关联账户:已冻结。补偿金:已分配。第三阶段待启动。”
林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注意到这条消息的发送IP地址不是她的手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址,位于海外,加密等级很高。
她没有回复,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桌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张三年前的照片。恋综录制现场,她穿着白色连衣裙,陆闻舟穿着白大褂,正在给她处理手指上的伤口。照片里的她笑得很自然,不是那种应付镜头的笑,是真的被逗乐了。她记得当时陆闻舟说了一句什么话,让她笑了。
但她不记得那句话是什么了。
她按下开关,碎纸机转了。她把照片塞进去,纸张被齿轮咬住,撕碎,变成一条一条的白色碎片,掉进下面的袋子里。白色连衣裙,白大褂,笑容,麦克风,灯光,所有的画面都变成了碎片,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门关上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光带里有灰尘在飘,很慢,很轻,像在空中游泳。林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何准。
林晚接起来。
“陆闻舟的保释听证会提前了。”何准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种刻板的调子,“明天上午九点。他要当面跟你对质。”
“不去。”林晚说。
“仲裁委员会需要你的证词。书面证词也可以,但最好是你亲自来。”
“书面证词今天下午发给你。”林晚说,“还有别的事吗?”
何准沉默了两秒:“白老签署了放弃监管承诺书之后,他的家族办公室已经启动了破产清算程序。他名下的所有资产都被冻结了,包括那栋宅邸。他现在的处境,比你见过的任何人都要糟糕。”
林晚没有说话。
“但他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你。”何准的声音低了一些,“他说,‘钥匙没了,锁还在。’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吗?”
林晚沉默了很久。
“明白。”她说。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阳光慢慢地移动,光带从地板爬到了墙上,从墙上爬到了天花板,最后消失了。房间暗了下来,但林晚没有开灯。她躺在黑暗中,闭着眼,呼吸很慢,很均匀。
“我买了晚饭。”小爱走进来,把灯打开,“饺子,速冻的。你这里有没有锅?”
林晚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小爱在厨房里翻箱倒柜地找锅。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小爱蹲在橱柜前面,从里面掏出一个落满灰的不锈钢锅,用水冲了冲,放在灶上,开了火。
水烧开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那些蓝色光点又亮了起来,在远处的楼顶上一闪一闪的。小爱把饺子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盖上锅盖。
“林晚,”小爱靠着灶台,看着锅里冒出来的蒸汽,“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继续做你的资本清道夫?”
林晚没有回答。她从床上下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蓝色光点。在这个高度,那些光点看起来很近,近到像是伸手就能碰到。但林晚知道它们很远,远到走一整天都到不了。
饺子煮好了。小爱把饺子盛出来,装在两个碗里,端到桌上。醋是林晚从抽屉里翻出来的,还剩一个底,倒出来刚好够两个人蘸。
林晚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猪肉白菜的,有点咸,但热乎。她慢慢地嚼,慢慢地咽,吃完了一个,又夹起一个。
小爱坐在对面,也在吃。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
吃完之后,小爱收了碗,洗了,放在架子上沥水。她擦了擦手,走到门口,拿起挂在门后面的包。
“我走了。”小爱说,“明天早上来给你送早饭。你别到处乱跑,脚上的伤还没好。”
林晚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房间又安静了下来,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车流声。
林晚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水渍在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记得它们的位置,记得每一圈的形状和大小。
她闭上眼。
手机在枕头旁边亮了一下,屏幕上是阿克发来的消息:“林姐,那台投影仪的数据上传记录,我追踪到了其中一个接收地址。你猜在哪?”
林晚没有看。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着眼,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
窗外的蓝色光点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在数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