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准的调查令还没递到陆闻舟手里,整栋楼就变了样。
“我草。”阿克骂了一声,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他把整栋楼的电源切了,备用发电机也没启动。不是断电,是主动切断了所有能源供应。这栋楼现在是一个铁棺材。”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快速缩小的监控画面。不是信号不好,是摄像头一个接一个地断电。从一楼到三楼,从大厅到走廊,画面像多米诺骨牌一样黑掉。最后一个画面是第四间病房——陆闻舟坐在轮椅上,手指按在扶手的某个位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摄像头的方向,嘴唇动了动。
画面黑了。
“他说了什么?”林晚问。
阿克把音频采集器的波形图调出来,放大,过滤掉电磁干扰,把那段不到两秒的录音反复播放了三次。
“他说的是,‘数据,同步。’”
林晚站起来,从桌上拿起那把手术刀——就是之前在圣心医院用过的那把,阿克帮她收着了,刀片换了新的。她把刀塞进袖口,转身往门口走。
“林姐!”阿克喊了一声,“你现在进不去了!整栋楼都被封死了,连通风管道都有电磁锁!”
林晚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医疗中心外面的街道已经被封锁了。不是警方的封锁线,是陆氏自己的安保人员。黑色的制服,没有标识,腰间别着电击枪和对讲机。他们把警戒线拉到了距离大楼五十米的位置,拦住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
林晚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栋灰色的建筑。所有窗户都被合金闸门封死了,一楼的大门被堵得严严实实,连门缝里都塞了密封条。楼顶的通风口冒着白色的蒸汽,像是内部有什么设备在高速运转。
何准站在警戒线里面,正在跟一个安保队长对峙。他的身后是六个执行官,手都按在电击枪上,但没有拔出来。对面是十几个黑衣人,人数多一倍,而且站的位置更有利——他们分散在走廊两侧,把通往大楼的所有路径都卡死了。
“这里是仲裁委员会执法现场。”何准的声音还是那种刻板的调子,但语气比平时重了很多,“你们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妨碍司法。我命令你们立即让开。”
“执行判官?”何准推了推眼镜,“陆闻舟什么时候变成执行判官了?”
“陆氏财团内部职务,不需要外部机构认可。”光头队长的声音像机器合成的,没有起伏,“请退后。”
林晚没有继续看他们对峙。她绕过警戒线,沿着医疗中心的围墙走,经过一排垃圾桶,经过一台废弃的变压器,走到了大楼的背面。背面没有门,只有墙,灰色的混凝土,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她蹲下来,找到了通风管的出口。那是一根直径四十厘米的金属管,从墙壁里伸出来,弯头朝下,管口被一道铁栅栏封着。铁栅栏上有锁,但不是电磁锁,是机械锁,生了锈,看起来很久没用过了。
林晚用手术刀的刀尖插进锁芯,撬了几下。锁芯锈死了,转不动。她换了个角度,把刀尖插进锁芯和锁体之间的缝隙,用力一撬,锁体裂开了。她把碎掉的锁从铁栅栏上扯下来,扔在地上。
铁栅栏可以打开了。但管道太小,她穿着外套进不去。她把外套脱了,扔在地上,只穿一件短袖。袖口那枚不锈钢袖扣还在,刻痕摸上去很清晰。
她钻进了通风管。
管道里很黑,很窄,肩膀蹭着管壁,膝盖顶着管底。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合着老鼠屎的骚味。她往前爬了大概十米,遇到了第一个弯头,右转,又爬了五米,遇到了第二个弯头,左转。她的方向感在管道里完全丧失了,只能凭着感觉往前。
爬了大概三十分钟——她不确定,因为没有手表,没有手机,口袋里只有一把手术刀和那枚袖扣——她听到了声音。不是人声,是机器的声音,服务器的风扇在转,硬盘在读写,电流在电缆里流动。
她找到了管道的一个分支口,分支口通向一个房间。铁栅栏从里面锁着,但没有锁死,是一个简单的插销。她拨开插销,推开铁栅栏,从通风口跳了下来。
房间很小,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面墙的服务器机柜。机柜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一大群萤火虫。房间的角落里有一扇门,门上有一个电子锁,屏幕亮着,显示“待机”。
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一。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林晚拔掉U盘,退到房间的角落,蹲在服务器机柜的阴影里。脚步声经过门口,没有停,继续往前走,越来越远。
她等了几秒,又把U盘插回去。进度条继续走。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三十一,百分之四十二。
陆闻舟坐在轮椅上,自己推着轮子进来了。他的白大褂换过了,干净的,胸口别着四支笔,电子工卡换了一张新的,挂在新换的挂绳上。他看到蹲在服务器机柜后面的林晚,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我就知道你会从通风管进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这栋楼的通风系统是我设计的,每一个出口都在图纸上标着。阿克能查到医疗中心的电力图纸,但他查不到通风管道的图纸。因为那份图纸不在网上,在我的脑子里。”
林晚站起来,手里握着那把手术刀。
“你不用害怕。”陆闻舟看了一眼那把刀,“我不会伤害你。我从来没有伤害过你。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你把我关在没有氧气的房间里,叫‘没有伤害’?”林晚的声音很平。
“那间静息室的氧气浓度从来没有低于百分之十八。”陆闻舟说,“你以为你在窒息,那只是药物的副作用。我计算过安全阈值,你的身体不会受到任何不可逆的损伤。”
林晚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偏执,是一种很冷静的、很清醒的、让人后背发凉的理性。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确实计算过,他确实没有想让林晚死。但他计算的前提是——林晚是他的。她有义务留在他的计算范围内。
“你要的数据在这里。”陆闻舟从轮椅侧面抽出一个平板,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份文件列表,“你父亲的意识蓝本,你的镜像,你的所有行为记录。都在这里。你想要,我可以给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晚没有说话。
“明天的陆氏百年庆典,你来参加。”陆闻舟把平板放在膝盖上,“不是作为对手,是作为我的未婚妻。你只需要站在那里,微笑,跟来宾握手。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表态。站在那里就够了。庆典结束之后,所有的数据我都给你。包括你父亲的原始意识备份。”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在做梦。”她说。
陆闻舟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在轮椅扶手上收紧了一点。
“你拒绝了我的条件,那我也只能做我应该做的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份文件,折叠的,纸张很厚,“这是你的精神状态鉴定报告。三年前,你参加恋综之前,在圣心医院做过一次全面的心理评估。评估结果显示你有严重的妄想倾向,对现实世界的感知存在系统性偏差。这份报告我一直没有公开,因为我爱你,我不想让全世界知道你有病。”
他把文件放在服务器机柜上。
“但现在,我没有理由再保护你了。明天,在庆典上,我会把这份报告发给在场的每一家媒体。到时候,全世界都会知道——林晚不是一个冷静的金融精算师,她是一个精神病人。她做的所有交易,她说的所有话,她对陆氏的所有指控,全部来自一个妄想症患者的大脑。”
林晚看着那份文件,没有动。
“你的报告是假的。”她说。
“真的假的,不重要。”陆闻舟推着轮椅往门口走,“重要的是,相信的人足够多。你教过我的,金融市场的核心不是真相,是共识。只要大多数人相信你有病,你就有病。”
他刷卡,门开了。轮椅穿过门口,停了一下。
“明天见。”他说。
门关上了。电子锁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份被留在服务器机柜上的文件。她没有去拿,因为她知道那是真的。三年前她确实做过心理评估,在参加恋综之前,那是节目组要求的。评估结果是正常的,但陆闻舟是那家医院的老板,他有权限修改任何一份病历。
她蹲下来,把U盘从服务器接口上拔掉。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七十三。她把U盘塞进口袋,走到门边,用手术刀撬开了电子锁的面板,短接了两根线。门开了。
走廊里很暗,应急灯在墙脚发出惨绿色的光。她沿着走廊走,经过一间一间的病房,经过护士站,经过楼梯口。楼梯被合金闸门封死了,闸门上有一行红色的小字:“极端安保模式已启用,请联系管理员。”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的尽头,推开一扇标着“设备间”的门。里面是一排排的配电箱和服务器机柜。她找到了主电源的断路器,拉下来,又推上去。拉下来,又推上去。跟之前在圣心医院做过的一样,超载电流让整栋楼的电压剧烈波动。
墙上的应急灯开始闪烁,空调系统的声音忽高忽低,那些合金闸门的控制灯在红绿之间来回跳。她连续操作了十几下,主断路器冒出一股白烟,烧了。
灯全灭了。应急灯也灭了。整栋楼陷入了一片漆黑。
但合金闸门失去了控制信号,开始一扇一扇地自动开启。不是因为林晚破解了它们,是因为极端安保模式的设计逻辑里有一个漏洞——当主控系统完全失效时,所有闸门会默认开启,以便人员疏散。
林晚走出设备间,走到一楼大厅。合金闸门已经升到了半空,露出了外面街道的路灯光。警戒线还在,那些黑衣安保还在,但他们的注意力被另一件事吸引了——何准的增援到了。三辆黑色的装甲车停在路边,车身上喷涂着金钢笔徽章,至少二十个全副武装的执行官从车里出来,正在跟光头队长对峙。
林晚没有从正门出去。她从侧面的消防通道绕到了大楼后面,翻过围墙,落在了隔壁小区的绿化带里。膝盖磕在花坛的砖沿上,破了皮,但她没觉得疼。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还在,完好无损。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阿克的电话。
“林姐!你没事吧?监控全部断了,我以为你被困在里面了!”
“出来了。”林晚说,“帮我做一件事。查一下陆氏百年庆典的时间地点,还有参加媒体的名单。全部发到我手机上。”
阿克愣了一下:“你要去?”
电话那头键盘声响了几秒。
“明天上午十点,陆氏艺术中心。邀请了三十七家媒体,包括三家全球直播平台。预计到场人数超过八百人。”阿克顿了一下,“林姐,你真的不去?”
“不去。”林晚挂了电话。
她站在小区绿化带里,周围是安静的住宅楼,大多数窗户都黑了,只有零星的几户还亮着灯。远处,医疗中心那栋灰色建筑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块墓碑,那些合金闸门半开半合,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斐波那契数列已经结痂了,七道伤痕在路灯光下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1,1,2,3,5,8,13。七个数字,七道伤痕,像七个坐标,标记着她来时的路,也标记着她要去的方向。
她把U盘塞进口袋,走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巷子很窄,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脚底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想一件事——那份精神状态鉴定报告,陆闻舟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三年前?还是最近?如果是三年前,那他参加恋综的时候就做好了毁掉她的准备。如果是最近,那他在被仲裁委员会带走、资产被清算、医师执照被吊销之后,还能调动资源伪造一份三年前的病历。
不管哪种情况,都说明一件事——他从来没有真正失控过。他的偏执、他的歇斯底里、他的眼泪,都是表演。真正的陆闻舟,是那个坐在轮椅上、冷静地分析“共识比真相更重要”的人。
“去哪?”司机问。
林晚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不是阿克的公寓,不是小爱的家,是何准的办公室。
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经过那些蓝色光点闪烁的摩天大楼,经过那些已经关了门的店铺,经过那些还在营业的路边摊。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一切,手指摸着袖扣上的刻痕,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摸。
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不是消息,是一个闹钟提醒。她没记得自己设过闹钟,屏幕上的备注写着:“明天十点。陆闻舟的最后一场演出。”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出租车拐进了一条更宽的马路,速度提了起来,窗外的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姑娘,这么晚了,去仲裁委员会干嘛?”
林晚没有回答。她闭上眼,靠在座椅上,听着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