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从车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刺眼,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鸟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揉了揉眼睛,右手伸到眼前,愣住了。
指尖的像素化消失了。不是愈合,是消失。皮肤还在,但不是正常皮肤的样子——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胶质感,像涂了一层薄薄的硅胶。指甲盖下面能看到毛细血管,但颜色很淡,淡到几乎透明。
她把手指凑近车窗,借着阳光仔细看。中指和食指的指纹已经完全消失了,不是磨平了,是从来没有存在过的那种光滑。她把拇指按在车窗玻璃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汗渍印子,但没有指纹的纹路。
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信号满格,但所有社交软件的图标都变成了灰色,点进去显示“账户不存在”。她拨了阿克的号码。
“该号码为空号。”
她拨了小爱的号码。空号。拨了何准的号码。空号。
林晚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仲裁委员会的特聘书,烫金的字还在,但上面的名字不见了。不是被涂掉了,是印刷的时候就没有印上去,纸张在那个位置是空白的,光滑的,像从来没有写过任何字。
她的名字。她的电话号码。她的身份证号。她的所有数字痕迹,全部被抹掉了。
林晚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她要去阿克的楼下,亲眼看看他还在不在。车子开了不到五百米,在一个路口被红灯拦住了。她看着窗外,路边有一家银行,ATM机的灯亮着,屏幕上滚动着广告。
她把车停在路边,走进银行的ATM隔间。插卡,输入密码。屏幕上的界面跟以前一样,但余额栏显示的不是数字,是一行字:“账户已注销。”她又试了另一张卡,同一行字。试了第三张,信用卡,也是“账户已注销”。
ATM机发出一声蜂鸣,出钞口打开了。里面没有钱,只有一张卡片。灰色的,没有银行标识,没有任何图案。正面印着三个字:“监督员X。”
林晚把卡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没有磁条,没有芯片,没有任何能读取的东西。
她把卡片塞进口袋,走出隔间。银行的保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她回到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方向盘上她的手看起来很正常,但她知道那层胶质感是真实存在的,只是需要特定的角度和光线才能看出来。
手机响了。不是电话,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应用推送的通知。应用的图标是灰色的,没有名字,通知的内容只有一行字:“顾衍之先生请求与您会面。地点:庆典后台。时间:现在。”
林晚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顾衍之。她知道这个名字。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三料影帝,国民男神,连续五年蝉联“最想嫁的男人”榜首。他的脸出现在这座城市每一个商场的巨幅广告上,他的声音出现在每一个电台的频率里。他是这个国家最有名的人,没有之一。
但她从来没有跟他有过任何交集。
车子开回了陆氏艺术中心。门口的红毯还在,花篮还在,但人已经散了。几个清洁工在打扫卫生,把散落的酒杯和餐巾纸扫进垃圾袋。林晚走进去,保安没有拦她,不是因为认识她,是因为她看起来像是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后台在宴会厅的侧面,是一条很长的走廊,两边是化妆间和休息室。走廊的尽头站着一排黑色西装的保镖,没有表情,没有动作,像一排塑料模特。他们中间的门口,站着一个人。
顾衍之。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敞着。他的脸比屏幕上看更立体,颧骨高,下颌线锋利,眼睛很深,像两个没有底的井。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
“林晚。”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磁性,像是在念电影台词,“进来坐。我们谈谈。”
林晚没有动。她站在走廊中央,看着那排保镖,又看着顾衍之。
“我不认识你。”她说。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顾衍之笑了笑,那种笑很好看,好看到不真实,“从三年前开始。你参加恋综的第一天,我就在看。陆闻舟那个蠢货以为你是他的猎物,但你不是。你是所有人的猎物。”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晚走进房间。是一间很大的休息室,沙发,茶几,落地镜,化妆台。化妆台上摆着一份文件,纸张很厚,抬头是律师事务所的名字。她拿起来看,是一份“无限期休假声明”,下面的签名是她的笔迹。每一个笔画都对得上,连她习惯性的那个向右上角倾斜的收笔都一模一样。
“我没有签过这个。”林晚把文件放回桌上。
“你签过。”顾衍之坐在沙发上,翘着腿,“在三年前。在你参加恋综之前,你跟节目组签了一份很厚的合同,里面有上百个条款,你不可能一条一条地看。其中有一条写的是——‘乙方同意,在甲方认为必要的情况下,乙方可被安排无限期休假。’甲方不是节目组,是我。”
林晚看着他。启动金手指。逻辑剥离转了一下,输出结果——顾衍之的行为模式里没有谎言特征。他说的是真的。那份合同确实存在,那条条款确实存在,她的签名也确实是真的。
“你的房产也被查封了。”顾衍之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是一份法院的查封公告,“涉嫌非法集资。债权人申请了财产保全,法院批了。你名下所有的房子、车子、账户,全部被冻结了。”
林晚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法院的印章是真的,法官的签名是真的,案号在法院的官网上能查到。不是伪造的,是真实的、合法的、不可逆的查封。
“你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顾衍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没有身份,没有财产,没有朋友。你的手机里存的那些号码,全部变成了空号。你认识的那些人,全部不记得你是谁。你在这个世界上,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林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像井一样的眼睛。
“你想要什么?”
“你。”顾衍之说,“从三年前开始,我就想要你。不是像陆闻舟那种想要,他是想把你关起来,独占你。我不一样,我想让你站在我身边,做我的女人。你的脑子,你的能力,你的金手指——这些对我来说都是锦上添花。我真正想要的,是你这个人。”
林晚没有说话。她在观察他的西装口袋。内侧,靠近心脏的位置,有一道很微弱的红光在闪。不是手机的指示灯,是一种更小的、更隐蔽的光源。她认出了那种光的频率——高频信号屏蔽器。跟陆闻舟在庆典上用的那个是同一种型号,只是体积更小,功率更低。
“你在屏蔽我的信号。”林晚说,“我的手机没有信号,是因为你身上的那个屏蔽器。你不想让我联系任何人。”
顾衍之的笑容加深了一点。不是那种被揭穿后的尴尬,是一种“你果然很聪明”的满意。
“你猜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设备,只有一枚硬币大小,贴在手指间,“但我不是为了屏蔽你的信号。我是为了屏蔽你的金手指。这个设备能发射一种特定频率的电磁波,干扰你的大脑皮层跟金手指之间的神经耦合。你现在还能用金手指,但功率会越来越低,低到一定程度,它就会彻底失效。”
她看了看茶几上的香槟塔。六层,二十一个杯子,装满了香槟。塔的底座是一块金属板,上面连着电源线——可能是用来给香槟制冷的设备。电源线的插头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指示灯亮着,通电。
林晚往后退了一步,假装被地毯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朝香槟塔倒过去。她的右手抓住了桌布的一角,用力一扯。
走廊里的保镖冲进来,但他们的夜视能力没有林晚好。林晚在黑暗中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玻璃,用玻璃的尖角划开了顾衍之西装的口袋。屏蔽器掉在地上,她一脚踩碎。
金手指恢复了。不是全功率,但够用了。她站起来,推开化妆间的后门,跑了出去。
后门通向一条消防通道,消防通道通向地下停车场。她跑下楼梯,推开防火门,冲进了停车场。车很多,灯光很暗,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
她找到一个角落,蹲在一辆面包车后面,喘着气。右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金手指在超负荷运转。指尖的胶质感又出现了,这次不只是指尖,蔓延到了手掌的边缘。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灰色卡片。监督员X。卡片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反着光,表面有一层很细的纹路,像指纹,但不是人的指纹,是一种更规则的、更精密的图案。
她把卡片翻过来。背面的空白处慢慢浮现出一行字,不是印刷的,是像有人在卡片背面用手指写出来的,一笔一划地出现。
“第三阶段结束。第四阶段待启动。新身份生成中。请前往以下坐标领取你的新证件。”
坐标是一串数字,指向这座城市的老城区,一个林晚从来没去过的地方。
她把卡片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向自己的车。车子还停在艺术中心门口的马路对面,钥匙还在口袋里。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看了一眼后视镜。艺术中心的大门口,顾衍之站在红毯上,西装上沾满了香槟,头发也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看着林晚的车,表情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接近于“好奇”的东西,像一个小孩在看一只从来没有见过的昆虫。
林晚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了车流。她不知道那个坐标指向哪里,不知道新身份是什么,不知道第四阶段要做什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的金手指没有消失,她的记忆没有被抹掉,她的意识还在这里。只要这些还在,她就能继续往前走。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四阶段待启动。新身份坐标已确认。当前状态:无身份,无资产,无社交关系。建议:尽快完成新身份激活,否则将在七十二小时内被系统识别为‘非法存在’并强制清除。”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她的右手握着方向盘,指尖的胶质感在仪表盘的灯光下反着光,像戴了一副透明的橡胶手套。视野右下角的红字还在,一闪一闪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一点。
车子在老城区的窄巷子里穿行,两边的建筑越来越旧,越来越矮。路灯也少了,隔很远才有一盏,灯光昏黄,照不了多远。林晚把车停在一栋废弃的厂房前面,下了车。
厂房的门是一扇生锈的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白光。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很大的空间,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晚走过去,拿起信封。信封上没有字,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她拆开,里面是一张身份证。她的照片,她的生日,但名字换了。名字栏印着两个字:“苏晚。”
她把身份证翻过来。背面的签发机关不是公安局,是“逻辑身份管理局”。有效期不是十年二十年,是两个字:“永久。”
林晚把身份证塞进口袋,转身走出厂房。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机又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新身份已激活。姓名:苏晚。状态:有效。权限等级:观察者。第四阶段任务:待发布。”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到,但她知道它们还在。她的视野边缘的颤动也还在,比之前更密了,像一大群蚊子在飞。
她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了,车子慢慢开出了那条窄巷子,汇入了主路的车流。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她会一直开,直到找到下一个需要被清理的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