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的地下当铺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尽头。没有招牌,没有灯箱,只有一扇铁门,门上用油漆喷了一个褪色的“當”字。林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才推门进去。
当铺不大,四面墙全是铁架子,架子上堆满了各种杂物——手表、首饰、相机、手机、笔记本电脑,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电子零件。柜台是用防弹玻璃做的,只留了一个半圆形的窗口,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光头男人,四十多岁,脖子上有一条很长的疤痕,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
老K抬起头,看到林晚,眼睛眯了一下。
“当什么?”
林晚把手腕上的表解下来,从窗口递进去。那是一块很旧的手表,钢带,表盘上有几道划痕,是她父亲留下的,不值什么钱,但这是她身上唯一还能换钱的东西。
老K接过表,翻过来看了一眼底盖,又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表盘。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突然,他的手停了,眼睛从表上移到林晚脸上,瞳孔放大了。
“你是林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兴奋,“那个林晚。新闻上说你有精神病,陆氏被你搞垮了,仲裁委员会在找你。现在外面有人在悬赏你的行踪。”
林晚没有说话。她的手还放在柜台上,手指很稳。
“抱歉,你这单生意我做不了。”他的眼睛盯着林晚,手指在键盘上移动,“但有人出高价买你的消息。五万块,只需要打一个电话。”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的杂物。回形针,橡皮筋,废旧的手机充电器,一个缺了角的打火机。她拿起一根回形针,银色的,表面有点锈,是那种最普通的、用来夹文件的回形针。
她把回形针捏在手指间,抬头看着老K身后的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当铺内外四个角度的实时画面。画面的亮度在微微波动,不是灯光的闪烁,是电压不稳定导致的帧率抖动。频率很有规律,每秒大约六十次,每次抖动的幅度几乎相等。
“你的矿机在跑。”林晚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功率至少三千瓦,散热跟不上,电压降太大。你用的不是工业电路,是民用电改装的。改装的人手艺不错,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把矿机的控制信号接在了监控系统的备用线路上。监控画面的帧率抖动,就是矿机在发送心跳包。”
老K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按下去。
“你的矿机每六秒发送一次心跳包到主控服务器。”林晚把回形针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心跳包的频率是六十赫兹,但你的线路老化严重,实际频率在五十八到六十二之间波动。波动幅度超过百分之三的时候,主控服务器会判定矿机离线,自动启动备用方案。备用方案会向你的上级发送一条警报,内容包括你的IP地址、物理位置、以及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交易记录。”
她把回形针放在柜台上,推了推。
“你的上级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那条警报发出去,你在这个行业里就混不下去了。没有人会跟一个暴露了物理位置的矿工合作。”
“你想要什么?”
“一台能上网的电脑。三分钟。还有你账户里所有的比特币。”林晚说,“不用全给我,我只需要用一下。”
老K犹豫了几秒,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放在窗口。屏幕亮着,桌面上有几个交易软件的图标。他登录了自己的虚拟货币账户,余额显示0.1个比特币。
“只有这么多。”老K说,“最近行情不好,亏了不少。”
林晚没有评价。她把电脑转过来,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开了几组虚拟货币的K线图。不是主流币种,是那种交易量很小、波动极大、被主流玩家称为“垃圾币”的品种。它们的价格曲线像心电图,忽高忽低,没有任何规律。
三分钟。屏幕上的余额数字从0.1跳到了0.52。
老K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0.52。不是0.12,不是0.15,是零点五二。三分钟翻了五倍多。
“你他妈的是怎么做到的?”老K的声音有点发紧。
“那些垃圾币的波动不是随机的。”林晚把电脑转回去,“它们的波动跟一个叫做‘剧本’的东西有关。你不需要知道剧本是什么,你只需要知道,我已经算出了剧本的运行周期。在周期的高点卖,低点买,稳赚。”
“这是你要的灰色身份卡。不是正式的身份证,但能让你在内网上登录、查询、发邮件。有效期七天。”他把信封推过来,“我不问你用它来做什么。你也不要说你来过我这里。”
林晚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灰色的卡片,材质跟监督员X给她的那张很像,但正面印的是“临时身份卡·观察者·有效期7天”,没有名字,没有照片,只有一个二维码。
“谢了。”林晚把卡片塞进口袋,转身要走。
“等一下。”老K叫住她,从柜台下面拿出一把钥匙,扔过来,“后门。别走前门,外面有人在转悠。穿灰色衣服的,不知道是谁的人。”
林晚接过钥匙,走到当铺的后门。门是一扇铁皮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开了。门后面是一条窄巷子,堆满了纸箱和废料。
巷子的尽头蹲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穿着灰色的工服,胸前印着“陆氏艺术中心”的字样。她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份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看到林晚从门里出来,三明治掉在了地上。
“林……林晚?”女孩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那种“见到偶像”的激动。
林晚看了她一眼,不认识。女孩的工服很干净,鞋子也是新的,但鞋底有一层薄薄的灰,说明她在巷子里等了有一阵了。
“你是谁?”
“苏小暖。”女孩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在陆氏艺术中心实习。今天早上顾衍之的人在后门贴了寻人启事,有你的照片,说找到你有赏金。我……我不想领赏金,我想帮你。”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和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工服,递过来。
“这是我的实习工资卡,里面有八千多块。密码是六个零。工服是备用的一套,你换上之后从员工通道进艺术中心,没有人会拦你。”苏小暖的声音很快,像是怕自己一犹豫就会反悔,“顾衍之明天上午十点要在艺术中心开新闻发布会,公开你的病历。他说你有严重的偏执型人格障碍,所有的交易都是在病态下完成的,不具备法律效力。他要让全世界相信,你对陆氏的所有指控都是妄想。”
林晚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着那套工服。她没有接。
“你不怕被我连累?”
“怕。”苏小暖说,“但你不应该被关起来。我看过你在庆典上的直播,你说的那些话是真的。我相信你。”
林晚沉默了几秒,接过银行卡和工服。
“谢谢。钱我会还你。”
“不用还。”苏小暖笑了笑,转身跑了。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林晚站在巷子里,把那套工服展开。灰色的,上衣有四个口袋,裤子有两个。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了,换上工服,大小刚好。她把银行卡塞进裤兜,把老K给的灰色身份卡塞进上衣口袋。
她走到巷子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很安静,只有几个路人在走,没有穿灰色制服的人。她走出巷子,沿着墙根走了几十米,拐进了一条更宽的马路。陆氏艺术中心的轮廓在前方不远处,金色的外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员工通道在艺术中心的侧面,是一扇很小的门,没有标识,没有保安。林晚刷了苏小暖的工卡——工服口袋里还装着一张工卡,照片是苏小暖的,但林晚低着头走进去的时候,门禁的摄像头只拍到了她的头顶。
她走进了艺术中心的后台区域。走廊很窄,灯光很暗,两边的墙壁上贴满了演出海报。她找到了一个没人的化妆间,关上门,从口袋里掏出老K给的灰色身份卡。
化妆间的角落有一台电脑,是那种老式的台式机,屏幕很小,键盘上落了一层灰。她开机,把灰色身份卡插进读卡器。屏幕上的登录界面跳了一下,进入了内网。
内网的界面很简单,白色的背景,蓝色的链接。她在搜索栏输入了几个关键词——“陆氏”“逻辑密钥”“分割”。搜索结果只有一条,是一份加密文档,标题是《陆氏逻辑密钥分割方案》。
她点开文档,弹出了一个密码框。她没有密码,但她在文档的元数据里找到了一个备注:“三份密钥分别存放于——仲裁委员会证物室、陆闻舟私人律师处、顾衍之艺术中心保险箱。”
林晚盯着那行字,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艺术中心的保险箱。就在这栋楼里。
她关掉电脑,拔掉灰色身份卡,走出化妆间。走廊里有了人,几个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搬运设备,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沿着走廊往前走,经过道具间、服装间、排练厅,走到了行政办公区。
行政区的走廊比后台亮,铺着地毯,墙上挂着顾衍之的剧照。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写着“财务室”,门口站着一个保安。林晚没有过去,她转身走进旁边的女厕所,锁上门。
她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灰色身份卡。卡片背面的二维码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用自己的手机扫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权限等级:观察者。可访问区域:D区(后台)、E区(员工通道)。不可访问区域:A区(行政办公)、B区(保险库)。”
保险库在B区。她进不去。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四阶段任务已发布:获取第一份逻辑密钥(顾衍之艺术中心保险箱)。当前障碍:无B区访问权限。建议:利用明日上午的新闻发布会制造混乱,趁乱进入。”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她走出厕所,走廊里的工作人员已经散了,只剩下那个保安还站在财务室门口。保安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在放一个搞笑视频,他笑得很开心,没有注意到林晚。
她沿着原路返回,从员工通道走出了艺术中心。外面的阳光很好,但她的视野边缘那些颤动还在,比之前更密了,像一大群蚊子在飞。右手掌心的胶质感已经扩散到了整个手掌,摸东西的时候感觉隔了一层东西,不真实。
她站在街边,看着艺术中心那扇紧闭的保险库门的位置——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在行政办公区的最深处,藏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墙壁后面。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她自己发的消息,是老K的。
“有人在我当铺门口转了三圈了,灰色制服,没标识。你小心点。”
林晚把手机揣回口袋,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报了苏小暖家的地址——苏小暖塞工服的时候在口袋里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有事找我”和一个地址。
出租车在城市的街道上穿行。林晚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那些蓝色光点。它们在大白天不太明显,但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那种颤动,能在一堆正常的视觉信号里分辨出那些不正常的频率。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根回形针。就是刚才在当铺柜台上的那根,她顺手带出来了。回形针的锈迹摸上去很粗糙,但它的形状是完美的——两个圆圈,两根直线,一个简单的结构,却能夹住一大摞文件。
原始积累往往从最不起眼的东西开始。
一根回形针。一台旧电脑。一个地下当铺。一个实习生的工资卡。这些碎片凑在一起,足够她重新开始了。
出租车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停下。林晚付了钱,下车,走进楼道。楼梯间里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照不了多远。
她爬上四楼,敲了敲401的门。
“你来了。进来吧,我煮了面。”
林晚走进去。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家具很简单,但很干净。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面条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林晚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很烫,但很好吃。
苏小暖坐在对面,看着她吃,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慢慢暗了下来,那些蓝色光点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林晚吃完面,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灰色身份卡,放在桌上。
苏小暖看着那张卡片,点了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