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衍之的“浪漫晚宴”摆在沙滩上。一张白色长桌,两把椅子,桌上一盏煤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海风把桌布吹得猎猎作响,餐具在盘子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林晚被哑仆带到桌前,坐在顾衍之对面。她的左臂缠着纱布,血已经止了,但纱布上还有一圈暗红色的印子。右臂的密钥在袖子下面微微发烫,她能感觉到那种温度,但不烫手,更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握着她的手。
顾衍之换了一身白色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被海风吹乱了,但乱得很好看。他举起红酒杯,对着林晚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暗红色的泪痕。
“这是你三年前说想喝的那款。勃艮第,罗曼尼康帝。”他抿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我找了三年,花了十二万美金,从伦敦的一个私人酒窖里拍来的。”
林晚没有碰酒杯。她在看站在餐桌旁边的几个保镖。一共四个,穿着黑色作战服,腰间别着电击枪和伸缩棍。其中一个是雷蒙,白人,四十多岁,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颌的疤痕,头发剃得很短,露出头皮上的一道旧伤。他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把瓶子放下,拧上盖子,又拿起来看了一眼瓶身上的标签。
林晚看到了那个表情。不是口渴,是对水质的不满。这座岛上的淡水是从哪里来的?雨水收集?海水淡化?如果是雨水收集,最近几天没有下过雨。如果是海水淡化,设备需要定期维护,需要更换滤芯,需要消耗化学药剂。这些东西都需要从外面运进来。顾衍之把她转移到这里的时间很仓促,物资补给不可能提前很久准备。
雷蒙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的手表在打火机的火光里闪了一下。限量款,瑞士品牌,表盘上有编号。林晚认出了那个编号的开头几位——那是该品牌为某支雇佣兵团定制的批次。表带的磨损很严重,边缘已经发白,说明他戴了很久。但表壳的划痕很少,说明他不是在战场上戴的,是在平时戴的。一个雇佣兵,如果他的主要收入来自战斗任务,他不会买一块限量版的军表,因为战场上表很容易坏。他买这块表,说明他有稳定的收入来源,不依赖战斗任务。
但他现在在给顾衍之当保镖。保镖的收入比雇佣兵低得多。他来这座岛,不是因为顾衍之给的钱多,是因为他在外面欠了债,或者被通缉了,或者没有别的活可干。
林晚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整合,像搭积木一样,一块一块地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醇,但她感觉不到那种醇。她只能感觉到有液体流进了嘴里,流过了喉咙,进入了胃里。温度、味道、质感,全部被过滤掉了。
顾衍之看着她喝酒,笑了:“你喜欢吗?”
“酒不错。”林晚放下酒杯,“你的人不喜欢这里的水。”
顾衍之的笑容僵了一下。他转头看了一眼雷蒙,雷蒙正在抽烟,没有注意到这边。顾衍之转回来,压低声音:“他们在执行任务,不是在度假。水的质量不影响任务。”
“水的质量影响士气。”林晚拿起餐叉,戳了一块龙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士气影响忠诚度。忠诚度影响你的安全。”
顾衍之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布上敲了敲。节奏很快,很乱。林晚听出了那种节奏背后的东西——焦虑。
“你在威胁我?”
“我在提醒你。”林晚放下餐叉,看着他的眼睛,“你的人需要淡水,需要足够的薪酬,需要知道自己的风险跟收益成正比。你给不了他们淡水,因为你的补给船每两周才来一次,上次来的时候忘了装矿泉水。你给不了他们足够的薪酬,因为你的资产被冻结了,你现在用的是现金,现金总有花完的一天。你给不了他们风险收益比的承诺,因为你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步要做什么。”
顾衍之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表演的变,是真正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青灰色。
“你怎么知道补给船每两周来一次?”
“你刚才说的。”林晚靠在椅背上,“你说你找了三年,从伦敦拍来的酒。三年,一千多天。一瓶需要恒温恒湿保存的酒,你不可能随身带着。它只能是跟着补给船一起运来的。补给船每两周来一次,你的酒在船上待了至少两周,温度变化,湿度变化,酒的品质会下降。你刚才喝的这瓶酒,已经不是三年前你拍下时的味道了。你自己没喝出来吗?”
顾衍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很用力。
林晚站起来,离开餐桌,走向海滩。哑仆跟在后面,保持三米距离。雷蒙看了顾衍之一眼,顾衍之点了点头,雷蒙跟了上来。
海滩上的沙子很细,踩上去软软的。林晚赤着脚,脚底的伤口已经收口了,但她感觉不到沙子的柔软,只能感觉到脚在往下陷。她弯下腰,从沙子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枚贝壳,很小,白色的,表面有螺旋状的纹路,纹路的间距很规则,像斐波那契数列。
她把这枚贝壳攥在手心里,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米,又捡到一枚。更大,颜色更深,纹路更密。她把这些贝壳一颗一颗地捡起来,放在口袋里。雷蒙跟在后面,看着她弯腰、捡起、放进兜里,重复了很多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在干什么?”
“捡贝壳。”林晚没有回头。
“捡贝壳干什么?”
“换东西。”
雷蒙笑了,那种笑是“你脑子有病”的笑。但林晚听出了那个笑背后的东西——好奇。一个被关在岛上的女人,没有钱,没有手机,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她说要用贝壳换东西。这不是疯子的行为,这是交易者的本能。
林晚转过身,面对着雷蒙。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你的雇佣合同里有‘风险溢价’条款。你每次执行任务,除了基本薪酬,还有一笔额外的风险补偿。补偿的金额跟任务的危险等级挂钩。危险等级由谁来定?”
雷蒙的笑容淡了:“雇主定。”
“顾衍之把这座岛的安保任务定为什么等级?”
雷蒙没有回答。
“他定为‘低风险’,因为这里没有武装冲突,没有敌对势力,只有一个手无寸铁的女人。所以你拿不到风险溢价,只能拿基本薪酬。”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最小的贝壳,放在掌心里,举到雷蒙面前,“但你知道这不是低风险任务。他把你困在这座岛上,没有信号,没有网络,没有补给。如果出了事,你连求救电话都打不出去。这他妈的是高风险。他欠你的差价,至少是基本薪酬的两倍。”
雷蒙看着她掌心里那枚贝壳,又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瞳孔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楚,但林晚能感觉到他在重新评估她。
“你能给我什么?”雷蒙的声音很低。
林晚把贝壳收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方记者塞给她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电话号码和地址。她一直藏在纱布里,顾衍之搜身的时候没有搜到。
“这是我逃出去之后,能联系到的人。她是一个记者,调查过很多雇佣兵公司的黑料。她手里有你们那个行业的薪酬标准报告。你的合同如果被公开,顾衍之会面临仲裁委员会的调查,你也能拿到你应得的钱。”
雷蒙接过那张纸条,看了一眼,塞进口袋。他没有说话,但林晚看到了他手指的动作——他把纸条折了两折,放进了最贴身的口袋里。
远处,顾衍之从餐桌前站起来,朝海滩走来。他的脚步很急,踩在沙子里,深一脚浅一脚的。林晚把手里的贝壳全部倒进口袋,转身继续往前走。雷蒙跟在后面,保持三米距离,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重心更低,步幅更大,手离腰间的电击枪更近。不是要对林晚动手,是准备好了对别人动手。
顾衍之追上来,一把抓住林晚的手腕。他的手很热,手心有汗,手指在发抖。
“林晚,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很急,“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我是真的想保护你。外面的世界太乱了,你出去会被那些人撕碎的。留在这里,我会照顾你,我会对你好,我会——”
林晚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手指间夹着一枚贝壳。贝壳的棱角很锋利,像刀片。她把棱角抵在顾衍之的颈部,大动脉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动,一下一下的,频率很快,每分钟至少一百一十次。
“你的祖父死于心脏骤停,五十八岁。你的父亲装了心脏起搏器,四十五岁。”林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你的家族遗传性心脏震颤,发病的诱因之一是血压骤升。你现在的心率是一百一十五,血压至少是一百六十。我手里的这枚贝壳,只需要轻轻一划,你的颈动脉会出血,你的血压会骤降,你的心脏会因为供血不足而产生震颤。震颤三秒钟,你的心脏就会停。”
顾衍之的身体僵住了。他的手松开了林晚的手腕,退后了一步,又退后了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接近于“被看穿”的崩溃。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很轻。
“你在恋综录制现场填过一份健康调查表。”林晚把贝壳收回去,“你的助理把那份表格落在了化妆间,我看了一眼。”
顾衍之站在海滩上,海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贴在身上,露出瘦削的轮廓。他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林晚没有再看她,转身走了。哑仆跟在后面,雷蒙也跟在后面,三个人沿着海滩走,脚印在沙子里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月亮升起来了,很高,很圆,月光洒在海面上,像碎银子。林晚走到救生艇旁边,停下来。救生艇是橘黄色的,倒扣在沙滩上,上面盖着一块防水布。她蹲下来,掀开防水布,看着救生艇的引擎盖。引擎是雅马哈的,四冲程,燃油喷射,电启动。她把右手的袖子撸上去,露出那块嵌在皮肤里的密钥。密钥的指示灯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绿光很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贝壳,用棱角在引擎盖的内侧刻字。不是刻中文,是刻代码。逻辑干扰代码,第一组。贝壳很锋利,但铝合金的引擎盖更硬。她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石头上凿字。雷蒙站在旁边,看着她刻,没有阻止。哑仆站在更远的地方,背对着他们,看着海面,像一尊雕塑。
刻完了。林晚把贝壳收进口袋,盖上防水布,站起来。她的手指很酸,但感觉不到酸,只能看到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刻的是什么?”雷蒙问。
“一种语言。”林晚说,“机器能听懂的语言。”
雷蒙没有再问。林晚转身走向别墅,经过哑仆身边的时候,她看了他一眼。哑仆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还是落在海面上,但他握紧的拳头松开了。
林晚走进别墅,上楼,回到卧室。她关上门,坐在床上,把口袋里的贝壳全部倒出来,一颗一颗地数。七颗,跟她掌心的斐波那契数列数字一样多。她把它们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贝壳上,那些螺旋状的纹路在月光下像一个个微型迷宫。
右臂的密钥闪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块发光的芯片,手指摸了摸。没有触感,但她知道它在发热。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躺下来,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意识慢慢地沉入了那片黑色的虚空里,红字还在闪,一闪一闪的,频率跟海浪的节奏同步。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那艘救生艇的引擎盖上刻着一组代码。代码会生长,会扩散,会像病毒一样感染整座岛的电力系统。等到那组代码长到足够大的时候,这座岛会重新联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