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没有上何准的直升机。她从掩体里出来之后，就坐在了那块伪装成岩石的铁门上面。海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缠在一起，但她没有拨。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是烧伤的水泡，手掌上是玻璃划伤的旧疤，指甲缝里还有干了的血。她把双手摊开，放在膝盖上，像在展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物品。
何准站在直升机旁边，等了五分钟，又等了五分钟。他的平板屏幕上，仲裁委员会的命令已经发了三条，每一条都在问：人接到了没有。他走到林晚面前，把平板递过去。林晚没有看。
“她在等谁？”何准问雷蒙。雷蒙站在三米外，手里拿着电击枪，目光落在掩体的铁门上。铁门还开着，里面很黑，什么都看不到。
“等里面那个人出来。”
“顾衍之。”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是从掩体里的打字机上撕下来的，上面打着一份文件——恋综剧本欺诈承认书，以及顾衍之名下剩余股权的转让协议。她把纸举到他面前，“签了。”
顾衍之看着那张纸，又看着她。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颗一直在他的胸腔里震颤的心脏，已经开始加速了。
“你签了，你的家人还能拿到百分之五。”林晚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菜单，“你不签，仲裁委员会会把你的所有资产都冻结，包括你妈住的那套房子。她今年七十三，心脏比你还差，你不想让她睡大街吧。”
顾衍之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他的手指在发抖，笔尖在纸面上戳了好几下，最后落在签名栏的位置。他签了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签完最后一笔，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青。他的右手捂着胸口，左手撑着掩体的铁门，手指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嘴张开，想吸气，但吸不进去。
“心脏震颤。”林晚从铁门上跳下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那张已经扭曲的脸，“你祖父死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你父亲发病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你们家的遗传病，发起来很快，从震颤到停跳，不超过三分钟。”
顾衍之的眼睛里全是恐惧。他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林晚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往下滑。雷蒙走过来，看了一眼顾衍之，又看了一眼林晚。
“让他死？”雷蒙问。
林晚没有回答。她蹲下来，把顾衍之的左手从胸口拉开，找到他右手腕内侧的一个位置。手腕内侧，大拇指下方，有一根很细的肌腱，肌腱的下面是动脉。她用手指按住那个位置，按得很深，指甲陷进肉里。
“雷蒙，你过来。按这里。”林晚把雷蒙的手拉过来，把他的手指按在那个位置上，“力度，刚好能感觉到动脉跳动，但不要太重。太重了会切断血流，太轻了没用。这是中医的穴位，叫‘内关’。能暂时稳定心率。”
雷蒙的手指按在顾衍之的手腕上，力度不轻不重。顾衍之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缓慢，从缓慢变成了均匀。他的脸从青色慢慢变回了肉色，但眼睛还是闭着的，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了。
天空中传来另一种螺旋桨的声音。不是何准的直升机，是另一架，更大，更黑。机身上没有标识，但林晚知道那是谁的。莉莉丝。她从机舱里探出头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冲锋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直升机降落在沙滩上，莉莉丝跳下来，赤着脚踩在沙子里，朝林晚走过来。
“林晚，你的信号我收到了。”莉莉丝走到她面前，把平板递过来，“顾氏的股价已经跌了百分之六十七。你的做空指令被执行了。这一波，你至少赚了四个亿。”
林晚接过平板，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字。那些红色的、跳动的数字，她以前很熟悉，现在看起来很陌生。她把平板还给莉莉丝。
“顾家院线的做空指令，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等你下令。”
林晚转头看着躺在沙滩上的顾衍之。他的眼睛还是闭着的，但她知道他没有晕，他在听。她蹲下来，把那份签了字的股权转让协议塞进他运动服的口袋里。
“你的院线，你的影视公司，你的经纪公司，你的所有资产，现在都不属于你了。”林晚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到，“你花了二十年建起来的东西，我用二十天拆完了。不是因为我比你厉害，是因为你的地基是沙子。你在沙子上盖楼，楼越高，倒得越快。”
顾衍之的眼角渗出了一滴眼泪。眼泪流下来，经过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林晚站起来，走到海滩边。她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七枚贝壳。月光下，贝壳上的螺旋纹路像一个个微型迷宫。她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抛进海里。贝壳落水的声音很小，噗，噗，噗，被海浪声盖过了。
雷蒙走到她身边，看着那些贝壳消失在水里。
“你的临时信用体系，清算了？”
“清算了。”林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你的钱已经汇到你的离岸账户了。比顾衍之欠你的多一倍。”
雷蒙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向莉莉丝的直升机，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着林晚。
“你不跟我走？”
“我有我的飞机。”
雷蒙点了点头，上了直升机。舱门关上了，旋翼加速，机身离地，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天边的一个黑点。何准站在自己的直升机旁边，看着林晚，表情很复杂。
“你刚才救了他。”何准说，“顾衍之。你本来可以让他死的。他死了，你拿他的资产更简单。”
“他死了，他的家人会来争遗产。官司打三年，我的钱拿不到，他的家人也拿不到。他活着，签字，资产转让，干净利落。”林晚走向何准的直升机，经过那堆篝火的时候，她停下来。篝火旁边有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是顾衍之之前让她换上的那件，三年前恋综初见时的款式，一模一样的。她没有穿，一直扔在那里。
林晚弯腰捡起那件连衣裙，走到海边，用力一撕。裙子从领口裂到了下摆，裂成两半。她把两半裙子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撕成了四块。她把碎片扔向海面，海风把碎片吹得很远，有的落在水面上，有的飞到了空中，像几只白色的鸟。
她转身，上了何准的直升机。舱门关上了，旋翼加速，机身离地。她透过舷窗往下看，海滩上只剩下顾衍之一个人。他躺在沙子里，脸朝上，四肢摊开，像一个被冲上岸的溺水者。海浪打在他的脚上，他没有动。海水淹过了他的脚踝，又退下去，又淹过来，又退下去。直升机升高了，岛变小了，顾衍之变成了沙滩上一个很小的点，最后连那个点也看不见了。
林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右臂的密钥在发烫，绿光透过袖子，在舷窗的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四阶段完成。顾氏资产清算进度：100%。顾衍之：已签署股权转让协议，名下资产归零。雷蒙：已支付佣金，信用体系已关闭。莉莉丝：已接收做空指令。当前持有密钥：1/3。第五阶段待启动。”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的水泡在机舱的灯光下看得很清楚，一颗一颗的，像透明的珠子。她摸了摸那些水泡，感觉不到疼，只能摸到皮肤下面那种液体的波动。
“你的手需要处理。”何准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急救箱，“有碘伏和纱布。”
林晚接过急救箱，打开，拿出碘伏棉签，在手上擦了擦。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应该很疼，但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缠上纱布，动作很慢，很稳。缠完最后一圈，用牙齿咬住纱布的一端，拉紧，打了个结。
何准看着她做完这些，转回去，没有再说。直升机在夜空中飞行，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那些蓝色光点在大晚上看得很清楚，一颗一颗的，像一大片倒挂在天上的、不会坠落的星星。林晚看着那些光点，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着斐波那契数列的节奏。1，1，2，3，5，8，13。右臂的密钥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