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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被那股沉重的威压震得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壁上。那方暗红色的石印堵在滑道出口,像一座血铸的墓碑。印面上“李定邦”三个惨白的大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爷爷的名字。
他从未听爷爷提过这个名字。李老栓,村里人都这么叫。可此刻,这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记忆里。
“别碰那印!”胡老仙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开,尖利得几乎要刺破耳膜,“那是你爷爷用‘身后名’押给黄家的命契!印在,你爹的命就还吊着一口气;印碎,他立刻魂飞魄散,连皮带骨都得被收走!”
李青山猛地扭头看向父亲。李长河依旧悬在石柱上,背部的皮肤剥离得更厉害了,蜡黄色的边缘正缓慢地向上卷曲,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肉。更诡异的是,那些从断裂脊背处渗出的血珠,并没有滴落,而是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丝丝、一缕缕,朝着大印的方向飘去,没入印身那些干涸发黑的铭文之中。
大印在吸父亲的血!
“嘿嘿嘿……李家的崽子,没想到吧?”一个阴恻恻的笑声从头顶传来。
李青山瞳孔一缩,抬头看去。只见地宫上方一处不起眼的通风孔里,一个瘦得像竹竿、动作却异常灵活的男人像壁虎一样滑了下来,轻飘飘落在地上。是那个一直跟在哑巴陈身边的瘦猴男,吴二。
吴二搓着手,一双小眼睛贪婪地盯着李青山紧握铜钥匙的右手:“哑巴陈那老东西只顾着自己逃命,把这好差事留给了我。黄家大印现世,配上这把能开‘门’的钥匙……嘿嘿,说不定我也能捞个‘爷’当当!”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抖,一道黑乎乎的、带着铁蒺藜的捕兽网“唰”地甩出,兜头盖脸朝李青山罩来!网眼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幽蓝,显然淬了毒。
李青山想躲,但身后是石壁,侧方是悬着的父亲,几乎无处可避。电光石火间,他右臂那深入骨髓的刺痛骤然加剧,掌心狐骨残留的吸力不受控制地爆发!
“嗡——”
地宫地面上,那些积存的、混着父亲血液的暗红水渍,瞬间被无形的力量牵引,凌空卷起,在冰冷的空气中发出“咔咔”的脆响,竟凝结成数十根尖锐的冰锥!
“去!”
李青山低吼一声,冰锥如同有了生命,激射而出,精准地撞在捕兽网几个关键的编织节点上。
“嗤啦——!”
淬毒的网绳被冰锥刺穿、冻脆,紧接着被惯性撕开一个大口子,擦着李青山的肩膀掠过,“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面的铁蒺藜叮当作响。
吴二脸色一变:“狐骨吸阴化煞?你他妈的……”
他话没说完,李青山已经动了。不是冲向吴二,而是扑向那方大印!
父亲的血还在被抽取,每一秒都更加虚弱。胡老仙的警告在脑中轰鸣,但他看得分明——大印上爷爷的名字,每吸收一丝鲜血,那惨白的笔画就微微亮起一分,封堵出口的黄光栅栏就凝实一寸。
不能硬破,那就……换一个名字来扛!
“小子你找死!”吴二看出他的意图,怪叫一声,从腰间摸出两把剔骨短刀,揉身扑上,刀光直取李青山后心。
李青山不闪不避,将全部心神集中在右手。铜钥匙被他死死攥住,尖锐的尾部对准了自己左手的掌心。
“噗!”
狠命一刺!
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他踉跄冲到印前,染血的左手毫不犹豫地按了上去,正正盖在“李定邦”三个字的最后一笔——“邦”字的那一竖上!
“嗡——!!!”
大印剧烈震颤,发出沉闷的轰鸣,仿佛地底有巨兽在翻身。印身上干涸的血迹铭文次第亮起,暗红光芒流转。那吸收自李长河的血线骤然中断。
李青山感到自己掌心的鲜血正在被疯狂吞噬,连同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气力,精神,甚至是一部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存在”,都在顺着伤口流向印中。
印面上,惨白的字迹开始扭曲、蠕动。
“邦”字的那一竖,率先被李青山的鲜血染红、覆盖、改写。接着是“定”字,最后是“李”字。三个字如同活过来的蚯蚓,在印面上挣扎、重组,笔画拆解又拼接,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气息。
吴二的刀尖已经触及李青山后背的衣服。
就在这时——
“李定邦”三个字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同样惨白、却带着新鲜血气的三个新字:
**李青山。**
“成了!”胡老仙的声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颤抖,“债主换了!现在,欠黄家这条‘剥皮债’的,是你了!”
“轰隆!”
堵住出口的黄光栅栏应声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那条向上的滑道,重新显露出来,虽然依旧黑暗,却再无阻碍。
而李青山按在印上的左手,掌心伤口处,传来一阵诡异的麻痒。他抽回手一看,只见伤口周围的皮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微微发黄、发硬,如同……蜡化。
“爷债孙还……嘿嘿,好,好!”吴二见状,刀势一顿,眼珠乱转。出口已开,钥匙还在李青山手里,但这小子明显被大印反噬了。他舔了舔嘴唇,身形忽然向后一飘,如同鬼影般融入地宫角落一片浓郁的阴影中,只留下阴森的笑声在回荡,“李青山,这债你慢慢还……咱们后会有期!”
李青山没空理会消失的吴二。他强忍着左手传来的异样感和全身的虚弱,转身冲向石柱。
“爹!爹!能听见吗?”
李长河的头颅无力地垂着,但背部那可怕的剥离似乎暂时停止了。蜡黄色的皮肤边缘不再卷曲,虽然依旧触目惊心,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李青山咬紧牙关,试图去解那贯穿父亲琵琶骨的铁链。铁链入手冰冷刺骨,上面刻满了细密的、与黄家大印上类似的扭曲符文,锁扣处浑然一体,根本找不到接口。
“没用的,”胡老仙的声音带着疲惫,“这是‘锁魂链’,凭你现在的本事,弄不开。大印改名只是暂时转移了债务,稳住了他的魂,但这皮……已经开始还了。想救他,必须找到当年定契的‘债主’,或者,彻底了结这笔债。”
李青山看着父亲惨不忍睹的背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掌心那正在蔓延的、不祥的蜡黄色,一股冰寒从脚底直冲头顶。
出口就在身后。
可就算出去,带着这样一个父亲,又能去哪里?这蜡化的痕迹,这转移到自己身上的“剥皮债”……
他深吸一口气,腥浊的地宫空气灌入肺中,带着铁锈和腐朽的味道。然后,他弯下腰,用还能活动的右手,小心翼翼地托住父亲的身体,尽量避开背部的伤口,将李长河从石柱上缓缓卸下,背到自己同样开始刺痛的背上。
父亲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
李青山站稳身体,最后看了一眼那方印着自己名字的、沉默矗立的黄家大印,又扫过吴二消失的阴影角落,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沉淀下来,变得又冷又硬。
他背着父亲,一步一步,走向那重新洞开的、黑暗的滑道出口。
背上的重量很轻。
心里的债,却很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