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升空的那一刻，林晚的身体没有往后靠。她反而往前倾，从舷窗往下看。岛在脚下越来越小，沙滩上的篝火变成了一个橘红色的点，最后连那个点也灭了。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对面的莉莉丝。
“卫星电话。”
莉莉丝从座位下面的应急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卫星电话，递给她。林晚接过电话，手指在键盘上按得很快，号码是一串她很熟悉的数字——她在离岸市场埋下的三个空壳账户的托管银行。电话接通了，听筒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请输入加密指令。”
“指令已确认。账户已激活。请选择操作。”
“质押。”林晚的声音很平，“将岛上获取的股权凭证进行数字化质押。质押率百分之八十五。期限三十天。”
“质押已完成。预计资金到账时间：十五分钟。”
林晚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还给莉莉丝。莉莉丝接过电话，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佩服，不是嫉妒，是一种“我做不到这么快”的认输。
“你在岛上拿到了顾衍之的股权凭证，还没捂热就质押了？”莉莉丝问。
“不质押，他的资产会在二十四小时内被顾家的人瓜分干净。质押了，银行会冻结这些资产，谁都不能动。三十天之内，只有我能解冻。”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这叫‘先手’。”
机舱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顾衍之躺在担架上，被安全带固定在机舱的地板上。他的脸色还是那种青灰色，嘴唇干裂，眼睛半睁着。他的右手从担架边缘伸出来，手指朝林晚的方向伸过去，像是在抓什么东西。林晚睁开眼，看了一眼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这只手在银幕上拿过奖杯，在红毯上牵过影后的手，在镜头前比过心形。现在它在半空中颤抖，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林晚侧了侧身，避开了那只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平板——何准留给她的，里面已经预装了所有必要的应用。她把平板打开，调出那份“剧本欺诈承认书”的扫描件。顾衍之的签名在最下面，歪歪扭扭的，但足够清晰。
她点了“发送”。收件人是全球三大演艺工会的公开邮箱。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来，绿色的，很刺眼。
顾衍之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住了。他的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林晚没有看他。她把平板收起来，转头看着舷窗外面的云。云很厚，很白，像一大片棉花田。直升机在云层上面飞，阳光很刺眼，但机舱里的温度很低。
莉莉丝把另一个平板递过来，屏幕上是一份金融简报。A市的，实时数据。“顾氏院线因顾衍之失踪已停牌。”标题是黑色的粗体字，下面是换手率的数据，很细，很小。林晚接过平板，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几秒。换手率在停牌前的最后半小时出现了异常波动，幅度不大，只有百分之零点三，但频率很高。不是散户的行为，是机器在交易。有人在趁停牌前的最后窗口期低价吸筹，手法很专业，每一笔都不大，但总量加起来至少吃掉了流通盘的百分之五。
“顾家内部有人在吸筹。”林晚把平板还给莉莉丝，“不是顾衍之的人，是另一支。他们想把他的股份稀释掉，等复牌的时候，顾衍之已经不是大股东了。”
莉莉丝的眼睛亮了一下：“你能查到是谁吗？”
“不用查。不管是谁，他的目标都是顾氏院线的控制权。控制权的核心是股权比例。我的质押锁定了顾衍之手里的所有股份，银行在质押期内不会释放这些股份，谁也买不到。他们吸再多散筹，也拿不到控制权。”林晚顿了顿，“但他们会换一种方式。他们会去找银行，要求提前解除质押，理由是‘质押人已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所以我要在三十天内，证明顾衍之签字的时候是清醒的。”
莉莉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雷蒙从副驾驶转过头来，手里拿着一个无线电监测器。屏幕上有一个绿色的光点在跳动，方向在后方的六点钟位置，距离大概三十海里。
“林晚，有信号在跟踪我们。”雷蒙的声音很紧，“不是民用频段，是军用级的。至少两架，速度很快。”
林晚接过监测器，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数据。信号强度在增加，距离在缩小，按照这个速度，十五分钟内会被追上。
“关闭应答机。”林晚把监测器还给雷蒙。
雷蒙在控制面板上按了几个按钮，应答机的指示灯灭了。直升机从雷达上消失了，但后面的信号还在追。他们不是靠雷达在跟，是靠别的什么——可能是红外，可能是声呐，可能是林晚不知道的东西。
“飞行员，你现在的高度是多少？”林晚问。
“四千三百米。”飞行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风向？”
“西南风，风速每秒十六米。”
林晚闭上眼，在脑子里构建了一个模型。高度，风速，风向，直升机的燃油消耗率，无动力滑翔的下降率。这些数字在她的意识里像积木一样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完整的画面。她睁开眼。
“关闭引擎。无动力滑翔。方向东南，航向一百三十。下降率控制在每秒五米。”
飞行员犹豫了一下：“无动力滑翔？在这个高度？”
“引擎关了，红外信号会大幅减弱。他们靠红外在追我们，关了引擎，他们就跟不上了。东南方向是公海，进入公海之后，他们没有追捕权。”林晚的声音很平，“你有三十秒的时间决定。”
飞行员关了引擎。旋翼的噪音突然变小了，从轰鸣变成了呜咽，像一台正在停机的风扇。直升机开始下降，不是那种自由落体的下降，是那种被空气托着、慢慢往下滑的下降。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近，越来越厚，最后直升机钻进了云里。周围全是白色的雾，什么都看不到。只有高度计的指针在转，从四千三百米慢慢降到三千八百米，降到三千二百米，降到两千五百米。
“甩掉了。”雷蒙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可思议。
林晚没有回答。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听着旋翼在空气中旋转的声音。那声音很低，很沉，像某种古老的咒语。直升机在云层里滑行了大概二十分钟，从云层下面钻出来的时候，A市已经在视野里了。那些摩天大楼的轮廓在天际线上像一排锋利的牙齿，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太清楚，但林晚知道它们在那里。
莉莉丝看了一眼导航屏幕，又看了一眼林晚。
“降落坐标已经发过去了。金融区，仲裁委员会大楼的顶楼停机坪。”
直升机开始下降。高度从两千五百米降到一千五百米，降到八百米，降到三百米。林晚从舷窗往下看，看到了地面上的建筑。不是金融区，不是仲裁委员会大楼，是一栋她很熟悉的建筑。白色的，三层的，门口有一个喷泉，喷泉中央立着一个天使的雕塑。思明私人医疗中心。顾家控股的疗养院。
林晚转过头，看着莉莉丝。莉莉丝的眼神在闪烁，不敢跟她对视。
“你骗我。”林晚的声音很平。
莉莉丝咬了咬嘴唇：“林晚，我不是故意的。顾家的人找到了我，他们说我爸的公司——”
“你爸的公司欠顾家的钱。顾家用这个来要挟你，让你把我送到这里。”林晚打断她，“你不说我也知道。”
舱门被从外面锁上了。不是电子锁，是机械锁，插销的那种，从外面插上了。林晚推了推门，没动。她透过舷窗看到下面站着一排人，穿着黑色的西装，戴着耳麦，是顾家的私人安保。他们站在停机坪的边缘，仰着头，看着直升机，像一群等着喂食的乌鸦。
雷蒙从腰后拔出电击枪，走到舱门旁边，用枪托砸了几下门锁。锁没开，枪托在金属门上留下几个凹痕。
“林晚，这个锁我打不开。”雷蒙的声音有点急。
林晚没有说话。她坐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那些黑衣人，看着那栋白色的建筑，看着喷泉中央那个落满灰的天使雕像。右臂的密钥在发烫，绿光透过袖子，在舷窗的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把手放在密钥上，手指摸了摸那块嵌在皮肤里的电路板。芯片的指示灯从黄色变成了橙色，频率很快，像心跳。
她把卫星电话从莉莉丝手里拿过来，拨了一个号码。号码是她自己的，那个已经注销的、不属于任何人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等待音，嘟——嘟——嘟——三声之后，接通了。
“林晚女士，这里是逻辑身份管理局。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她报了一串数字，是斐波那契数列的第七位和第十三位，加上她掌心里那道最深的伤痕的深度，以毫米为单位。小数点后三位。
听筒里沉默了三秒。
“苏晚身份已激活。权限等级：清算者。有效期：永久。请问是否需要开启定位服务？”
“需要。把坐标发给仲裁委员会，发给莉莉丝的父亲，发给你能发的所有人。”林晚挂了电话，把卫星电话扔在座椅上。
她站起来，走到舱门旁边，用手指在门锁的位置敲了敲。金属的声音很脆，很空。锁在外面，但门闩的轴心在舱门内侧。她把袖子撸上去，把右臂的密钥对准门闩的轴心。密钥的绿光变得更亮了，亮到刺眼。金属门闩开始发热，变红，熔化。不是火在烧，是密钥发出的高频电磁波在加热金属。
门闩熔化了，门开了一条缝。林晚推开门，走下直升机。赤着脚踩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地面被太阳晒得很烫，但她感觉不到烫。黑衣人围上来，但没有动手。他们看着她，像看着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林晚没有看他们。她走向楼梯口，经过喷泉的时候，停下来，看着那个天使雕像。天使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的位置被灰糊住了，看不出是在看哪里。林晚伸手，用袖子擦了擦天使的左眼。灰被擦掉了，露出下面那双石头的眼睛。空白的，没有瞳孔，什么都没有。
她转身，走进楼梯口。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很稳。
右臂的密钥在发烫，绿光透过袖子，在灰色的墙壁上投下一个一个的光斑。光斑的形状像眼睛，像天使的那种没有瞳孔的眼睛，看着她一级一级地往下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