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舱门被打开的时候，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林晚眯了一下眼。她站在舱门口，看到莉莉丝站在下面，身后是四个穿灰色制服的保安。莉莉丝的表情跟刚才在飞机上完全不一样了，不是闪烁，不是心虚，是一种很笃定的、志在必得的表情。
“林晚，把质押账户的密钥交出来。”莉莉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交出来，我让你走。你不交，顾家的人会让你交。他们的手段比我狠多了。”
林晚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贝壳。很小，白色的，表面有螺旋状的纹路。这是她留在身上的最后一枚，其他的都扔进海里了。她用贝壳的棱角在直升机舱门的金属表面上开始划。不是乱划，是画图。线条很直，角度很准，间距很密。画出来的图案像电路板，又像迷宫，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
莉莉丝看着那些线条，眉头皱了起来。
“你在干什么？”
“逻辑锁死。”林晚划完了最后一笔，把贝壳收回口袋，“这架直升机上的所有电子设备，包括通讯、导航、飞控，都被这组逻辑矩阵锁定了。你现在就算把舱门拆了，也拿不到密钥。因为密钥不在我身上，在我脑子里。你暴力破解，逻辑矩阵会自动触发资产永久冻结指令。到时候不光顾衍之的钱拿不到，你自己的钱也会跟着一起被锁。”
莉莉丝的脸色变了。她看了一眼身后的保安，又看了一眼林晚，嘴唇动了几下，但没说出话。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保安的那种整齐的步伐，是医生的那种，皮鞋踩在地板上，节奏很稳，不快不慢。陆闻舟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穿着一件白大褂，胸口别着四支笔，领口挂着听诊器。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白了一些，两鬓的灰色更重了，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很沉、很深的黑。
“莉莉丝女士，顾衍之先生需要立即进行伤势评估。”陆闻舟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很无聊的报告，“根据仲裁委员会的临时裁定，在顾衍之先生恢复民事行为能力之前，他的医疗决策权由顾家老太爷代为行使。老太爷的意思是，林晚女士作为顾衍之先生发病时的在场人员，需要留在疗养院配合调查。”
莉莉丝看着他，又看着林晚，脸上的表情从笃定变成了犹豫。陆闻舟没有等她回答，他走到林晚身边，侧身经过的时候，右手的手指在她的手心里塞了一个东西。很小，很薄，边缘有棱角。林晚没有低头看，她把那个东西攥在手心里，感觉到了——是一枚微型通讯芯片。
“林女士，请跟我来。”陆闻舟走在前面，林晚跟在后面。保安没有拦，莉莉丝也没有拦。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墙壁上挂着风景画。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林晚低头看了一眼手心里的芯片。很小，比指甲盖还小，一面是金色的电路，另一面是双面胶。她把芯片贴在右手腕的内侧，用袖子盖住了。
特护病房在走廊的尽头。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块磨砂玻璃，看不到里面。陆闻舟刷卡开门，侧身让林晚进去。房间不大，一张床，一把椅子，一台心电监护仪，一台输液泵。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跳着绿色的波形，是上一个病人的数据，还没有清空。输液泵的显示屏亮着，上面显示着流速和总量。
林晚坐在床上，看着那两台设备。心电监护仪的电源线插在墙上的插座里，输液泵的电源线也是。两台设备的电源线在同一排插座上，插座上面还有一个网线接口，接口的指示灯在闪，绿色的，频率很快。
“你在这里休息。”陆闻舟站在门口，声音还是那种刻板的调子，“顾衍之的病房在隔壁。等他情绪稳定了，老太爷会安排你们见面。”他关上门，走了。电子锁咬合的声音很轻，但林晚听到了。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心电监护仪前面，蹲下来，看着电源线的接口。接口是标准的医疗设备接口，有六个针脚，其中两个是数据通道。数据通道连接着疗养院的局域网，局域网连接着外部网络。她把手腕上的芯片撕下来，贴在数据通道的接口上。芯片的指示灯亮了，红色的，很暗。
她开始操作心电监护仪的触摸屏。不是乱按，是在找漏洞。医疗设备的操作系统很老，漏洞很多，尤其是输液泵的控制系统——流速、总量、报警阈值，全部可以通过网络远程修改。她从输液泵的控制系统里找到了一条通往疗养院局域网的路径，从局域网找到了外部网络的网关，从网关找到了证券交易所的交易端口。
顾氏院线的股票代码她记得很熟。她输入了那串数字，在交易界面输入了最后一道做空指令——不是卖出，是追加保证金。顾氏院线的股价已经跌了太多，那些用股票做抵押借了钱的人，现在必须补钱。补不上，就会被强制平仓。强制平仓会引发更大的抛售，更大的抛售会引发更深的跌幅。这是一个死亡螺旋，一旦启动，谁都停不下来。
她按下了确认键。心电监护仪的屏幕闪了一下，交易指令发出了。她从数据接口上把芯片拔下来，重新贴在手腕内侧。芯片的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绿色，闪了两下，灭了。
门被推开了。陆闻舟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顾氏院线的实时股价。那条线从开盘就开始跌，现在跌得更快了，像自由落体。
“你刚才做的事，我看到了。”陆闻舟走进来，关上门，“顾氏院线的股价已经跌破熔断点了。交易所会暂停交易十五分钟。十五分钟之后，如果没有人接盘，股价会直接归零。”
林晚坐在床上，看着他。
“你为什么不阻止我？”
陆闻舟没有回答。他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在林晚对面。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节奏很慢，很稳。
“因为顾氏院线本来就该归零。它的财报是假的，它的资产是虚的，它的利润是靠跟顾衍之的影视公司关联交易做出来的。你做空它，不是在做坏事，是在戳破一个泡沫。”陆闻舟的声音很平，“但老太爷不这么看。他认为是你在害顾衍之，害顾家。他已经下令封锁整座疗养院，所有的出入口都有保安守着，所有的信号都被屏蔽了。你出不去，也联系不到外面。”
林晚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信号。一格都没有。
“老太爷要你留下来，做顾衍之的‘私人医生’。”陆闻舟继续说，“不是真的医生，是名义上的。他要让外界知道，顾衍之有人照顾，有人负责。你在这里一天，顾家的股价就能多撑一天。”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呢？你站在哪一边？”
陆闻舟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是疗养院的花园，真的，不是全息投影。草坪是绿的，树是绿的，花是红的。一个园丁在修剪树枝，动作很慢，很仔细。
“我站在你这边。”陆闻舟没有回头，“从三年前开始，我就站在你这边。只是你一直不信。”
林晚没有说话。她从床上下来，走到心电监护仪前面，把芯片从手腕上撕下来，贴在屏幕上。芯片的指示灯又亮了，红色的，这次更暗。她在触摸屏上操作了几下，调出了一份文件——顾氏院线的真实财报。不是公开的那份，是老太爷藏在疗养院服务器里的那份。她用芯片把这份文件下载到了心电监护仪的存储卡里。
“帮我做一件事。”林晚把芯片收起来，“把这份文件发给方记者。她上次给了我她的联系方式，号码在我的密钥里。你帮我调出来，发给她。”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园丁还在修剪树枝，动作还是那么慢，那么仔细。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右臂的密钥在发烫，绿光透过袖子，在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没有那些蓝色光点。
手机震了。不是信号恢复了，是闹钟。她设的倒计时，还有最后两分钟。两分钟后，证券交易所会结束临时停牌，恢复交易。顾氏院线的股价会继续跌，跌到零为止。她靠在墙上，闭着眼，听着心电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那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急，不止一个人。有人在喊陆医生的名字，有人在喊老太爷的名字，有人在喊顾衍之的名字。没有人喊林晚。她睁开眼，看着那扇白色的门。磨砂玻璃上透过来几个模糊的人影，在门口晃动，但没有进来。
右臂的密钥闪了一下，绿色的，很亮。她低头看着那块嵌在皮肤里的电路板，芯片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蓝色，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频率更快了，快到她数不清。视野边缘的红字还在，一闪一闪的，跟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同步。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那扇门迟早会打开。也许是陆闻舟，也许是老太爷，也许是顾衍之本人。她只需要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