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闻舟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正站在窗前，看着那个园丁修剪树枝。他没有敲门，也没有刷卡，门是从外面直接推开的。这说明门没锁，或者说，有人从外面给他开了门。
“林晚。”陆闻舟走进来，关上门，手里还拿着那个平板。屏幕上的股价曲线已经变成了一条直线，跌停了，封单量巨大，没有人接盘。“老太爷要见你。”
“不见。”林晚没有转身。
“这不是商量。”陆闻舟的声音还是那种刻板的调子，但语气重了一些，“老太爷说了，你不去，他就让人把你抬过去。”
林晚转过身，靠在窗台上，抱着胳膊。她看着陆闻舟，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白大褂，从白大褂移到他的胸口。四支笔，听诊器，还有一张工卡。工卡上写着他的名字和职位，还有一个小小的二维码。
“老太爷的决策有一个漏洞。”林晚的声音很平，“做空指令已经生效了，顾氏院线的股价跌了百分之七十一。那些用股票做抵押借了钱的人，现在都在被追缴保证金。他们补不上，就会被强制平仓。强制平仓会引发更大的抛售。这是一个死亡螺旋，谁都停不下来。但如果我在这个时候失踪了，超过二十四小时没有人能联系到我，质押账户的自动平仓协议就会触发。到时候，顾家连那百分之二十九的控股权都保不住。”
陆闻舟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上敲了敲，节奏很快。
“你在威胁老太爷？”
“我在陈述事实。”林晚从窗台上下来，走到床头柜前，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了墙上的电视。屏幕亮了，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正在播报新闻。红色的滚动条在屏幕下方不停地跑：“顾氏院线遭海外资本恶意收购，收购方为三家离岸注册的SPV公司，市场猜测背后操盘手为前金融精算师林晚。”
顾衍之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病号服，光着脚，头发乱成一团。他的脸色还是那种青灰色，嘴唇干裂，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扶着门框，一步一步地走进来，每一步都很慢，像踩在针板上。
“林晚，你把协议撕了。”他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玻璃，“你把股权转让协议撕了，我把院线留给你。你想要的不是钱吗？院线比钱值钱。”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她把电视的音量调大，主持人的声音在病房里回荡：“收购方已持有顾氏院线百分之三十一的流通股份，加上此前通过质押锁定的百分之二十九，实际控制比例已达到百分之六十，触发强制收购条款。”
顾衍之的脸从青灰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他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你把我的院线买了？”
“不是买的，是救的。”林晚关掉电视，把遥控器放在床头柜上，“你的院线在被顾家内部的人低价吸筹，如果我不出手，今天收盘之前，你的股份就会被稀释到百分之二十以下。到那时候，你连董事会的门都进不去。”
天花板上的通风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铁栅栏被从里面推开了，雷蒙从通风管道里跳下来，落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他的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也沾了灰，但眼睛很亮。他手里拿着电击枪，枪口对准了陆闻舟。
“林晚，走。”雷蒙的声音很急，“供电系统的维护间隙只有八分钟，现在已经过了四分钟。”
林晚没有走。她走到陆闻舟面前，伸出手。
“把你的电脑给我。”
备注栏里写着每个人的“情绪剧本”——不是他们自己的剧本，是节目组为他们设计的“人设”。林晚的那一行备注写着：“白月光。目标：与医生建立情感连接，激发观众对‘治愈系爱情’的期待。执行人：陆闻舟。”
林晚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陆闻舟。
“恋综的情绪剧本，是你设计的？”
陆闻舟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很轻，很快。
陆闻舟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晚低下头，在平板上继续操作。她调出了顾衍之的心理评估报告，把最后一行结论改了——“评估结果：重度偏执型人格障碍，伴间歇性被害妄想，无民事行为能力。建议：由法定监护人或其指定代理人代为管理名下所有资产。”她在代理人一栏填了自己的名字：苏晚。
她把平板还给陆闻舟。
“你看一下，有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
林晚转身，走到顾衍之面前。他靠在门框上，低着头，肩膀在抖。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他的眼睛是湿的，但没有眼泪，只有那种干涸的、红色的血丝。
“顾衍之，你听好了。”林晚的声音很平，“从现在开始，你的所有资产由我代为管理。你的院线，你的影视公司，你的经纪公司，你的房子，你的车，你的卡，全部归我管。你每个月的生活费我会打到你妈的账户上，你找你妈要。你不要找我，我不会接你的电话。”
顾衍之的嘴张开，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阵嘶哑的气音。林晚松开手，他的头垂了下去，下巴抵着胸口。
林晚走出病房。雷蒙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电击枪。走廊里的保安看到他们，没有人动。不是不想动，是雷蒙的眼神让他们不敢动。那种眼神是杀过人才有的，他们没有。
大厅里的水晶灯亮着，灯光很刺眼。一群穿西装的人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公文包，表情严肃。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眼镜是金丝边的。他看到林晚，走过来，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
“林晚女士，我是顾氏集团的法务总监。这是法院的临时禁令，禁止你——”
纸块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律师低头看着那张纸，弯腰捡起来，展开，看了一遍。他的脸色变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评估？”
“刚刚。”林晚从他身边走过去，经过那群律师，经过前台，经过保安。雷蒙跟在后面，顾衍之被两个护士用轮椅推着，跟在最后面。
大厅的门开了，外面的阳光涌进来，刺眼。林晚站在台阶上，看着门前的广场。广场上停着几辆车，黑色的，有顾家的，有仲裁委员会的，还有一辆她不认识的。一个老太太从车里出来，头发全白了，拄着拐杖，身后跟着两个保姆。她看到林晚，脚步停了。
“你就是林晚？”老太太的声音很尖，像指甲刮玻璃。
“你是顾衍之的母亲？”林晚问。
“我是他奶奶。”老太太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林晚面前，比她矮了半个头，但气势很足，“你把衍之的钱还回来。你不还，我让你出不了这个门。”
林晚低头看着她，看了几秒。
“你的心脏装了起搏器，对吧？”林晚的声音很平，“你生气的时候，起搏器会加速。加速到每分钟一百二十次的时候，你会晕。晕了之后，你的律师会把你送去医院。送医院的时候，你的孙子会跟着。他跟着你走了，就没有人拦我了。你想试试吗？”
老太太的脸从白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紫。她的手在抖，拐杖在地上戳得咚咚响。身后的保姆上来扶她，被她甩开了。
林晚没有再说话。她走下台阶，经过老太太身边的时候，脚步没有停。雷蒙跟在后面，轮椅跟在后面。老太太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的背影，嘴唇在抖，但没有再说话。
广场的尽头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了，何准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金钢笔别在胸口。
“林晚，仲裁委员会已经收到了你的资产接管申请。审核需要七十二小时。在这之前，你不能离开A市。”
“我不走。”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送我去金融中心。”
何准上了车，坐在副驾驶。雷蒙坐在林晚旁边，顾衍之的轮椅被推上了后面的一辆救护车。车子发动了，窗外的建筑一栋一栋地往后退。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臂的密钥在发烫，绿光透过袖子，在车窗的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把手放在密钥上，手指摸了摸那块嵌在皮肤里的电路板。芯片的指示灯从蓝色变回了绿色，频率慢了下来。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四阶段完成。顾氏资产接管进度：100%。顾衍之：已判定为无民事行为能力人。陆闻舟：已确认身份（情绪剧本设计者）。当前持有密钥：1/3。第五阶段待启动。下一目标：仲裁委员会证物室。预计时间：七十二小时内。”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睁开眼，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视野里越来越近，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太清楚，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她的视野边缘的颤动还在，比之前更密了，像一大群蚊子在飞。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很暖，但她感觉不到暖。
车子在金融中心楼下停下来。林晚下了车，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着顶楼。那里是她的办公室，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到里面。她走进大厅，刷卡，电梯门开了。她按了顶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楼层数字在跳动，1，2，3，4……每跳一下，右臂的密钥就闪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块发光的芯片，手指摸了摸，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
电梯门在顶楼打开了。走廊很长，很安静，地毯很厚。她走到办公室门口，刷卡，门开了。里面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桌子、椅子、电脑、沙发，什么都没有变。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蓝色光点在这个高度看得很清楚，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大片倒挂在天上的、不会坠落的星星。
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右臂的密钥在发烫，绿光透过袖子，在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光斑的形状在慢慢地变化，从圆形变成了椭圆形，从椭圆形变成了一条线。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也许只是阳光的角度在变，也许是密钥在跟她说些什么。
手机震了。她没看。她太累了，累到连抬手看手机的力气都没有。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很暖，但她感觉不到暖。她闭上眼，靠在玻璃上，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意识慢慢地沉入了那片黑色的虚空里。红字还在闪，一闪一闪的，频率跟心跳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