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高速上开了一个小时，下了出口，拐进一条两边长满荒草的柏油路。柏油路已经开裂了，裂缝里钻出杂草，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音。林晚看着窗外，那些建筑物从视野里冒出来——不是摩天大楼，是一排排低矮的、灰白色的、像积木一样堆在一起的摄影棚。她认得这个地方。三年前，她在这里录了整整三个月的恋综。
“就是这里。”林晚的声音很平。
雷蒙把车停在了一号摄影棚的门口。门是关着的，但门上的锁已经锈断了，掉在地上，被杂草埋了一半。林晚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几束光，光柱里有灰尘在飘。那些布景还在——咖啡馆的书架、花店的柜台、公园的长椅。但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灰，颜色褪了，漆皮掉了，露出下面发黑的木头。
林晚站在“初见咖啡馆”的布景前面。那张桌子还在，两把椅子还在，桌上的塑料花还在，但花瓣已经褪成了灰白色。她记得自己坐在这张桌子的这边，顾衍之坐在那边。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三支笔，对她说：“你的手流血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探测器，阿强给的，能检测超高频电磁信号。探测器的屏幕亮了一下，指针开始摆动。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密。不是一台设备在发射信号，是很多台，分布在整个摄影棚的各个角落——天花板里、墙壁里、地板下面。
“这里到处都是脑电波诱导装置。”林晚把探测器收起来，“三年前就有了。不是最近才装的。”
“林晚。”陆闻舟的声音从摄影棚的另一头传来。他从花店的布景后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不是白大褂。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白了一些，两鬓几乎全白了。他走到咖啡馆的布景前面，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林晚站在那张桌子旁边，没有坐。
“金手指不是穿越附带的。”陆闻舟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是你在三年前的一场车祸里被植入的。那场车祸之后，你昏迷了三天。在昏迷期间，你的大脑被植入了一套神经算法实验系统。这套系统的设计初衷，是提高金融从业者对市场风险的感知能力。你是第一批实验对象。”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慢。
“谁做的实验？”
“我。”陆闻舟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项目是我主导的。资金来自顾氏，数据采集由顾衍之负责。你的金手指，本质上是一个概率反馈模型。它通过分析你大脑中的神经信号，实时生成最优决策建议。你每一次使用金手指，都是在给这个模型提供训练数据。你越用，模型越准。模型越准，你越依赖它。”
“顾衍之只是这个系统的非法使用者。”陆闻舟继续说，“他拿到了你的数据权限，用这些数据来控制你的情绪、你的决策、你的记忆。但他不是系统的设计者，他只是一个盗用者。”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我想让你配合我做最后一组实验。”陆闻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的遥控器，黑色的，上面只有一个按钮，“做完这组实验，我可以永久移除你大脑中的监控残留。金手指会消失，你的大脑会恢复到植入之前的状态。你不会再被任何人追踪，不会再被任何人控制。”
林晚看着那个遥控器，又看着陆闻舟。
“你的实验，需要我做什么？”
林晚蹲下来，看着那个金属箱子。箱子的表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神经算法实验系统·主控端·V3.0”。她把手指放在箱子的边缘，摸到了一个很小的凹槽，凹槽里有一个按钮。
“苏珊，你听到了吗？”林晚的声音很轻，但麦克风在她的领口上，苏珊在金融塔的监控中心里听到了。
“听到了。”苏珊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他在撒谎。神经算法实验系统的主控端控制器，就是他手里的那个遥控器。你把遥控器拿到手，就能关闭所有的诱导装置。”
林晚站起来，看着陆闻舟。
“你的遥控器，能给我看看吗？”
“你……”陆闻舟的脸色变了。
“你的实验，我不做。”林晚的声音很平，“你的遥控器，我没收了。你在大脑里植入的那些东西，我会自己想办法清除。不需要你帮忙。”
雷蒙从摄影棚的侧门冲进来，电击枪对准了陆闻舟。陆闻舟没有动，他坐在椅子上，看着林晚，表情从惊讶变成了一种很奇怪的平静。
“你以为你把遥控器拿走了，你就安全了？”陆闻舟的声音很轻，“那些诱导装置不需要遥控器也能运行。它们的电源是独立的，信号是自动的，每二十四小时自动发射一次。你刚才走进这个摄影棚的时候，就已经被它们扫描过了。你的大脑状态数据，已经被记录下来了。”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探测器，看了一眼。指针还在摆，幅度比之前更大了。
“那些数据会传到哪？”
“传到仲裁委员会的证物室。”陆闻舟站起来，“你以为我在帮你藏密钥？不是。我在帮密钥找一个安全的存放地点。仲裁委员会的证物室，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能进去，没有人能拿出来。除了你。”
林晚看着他那双很沉、很黑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
“第二份密钥，不在证物室里。”陆闻舟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消毒水味，“第二份密钥，在你的大脑里。三年前植入神经算法的同时，密钥就被写入了你的海马体。它不是一段代码，是一段记忆。你把它想起来，密钥就出现了。”
林晚的手指在口袋里的遥控器上摸了摸。
“我怎么想起来？”
“回到你第一次使用金手指的那个时刻。回到你第一次感受到‘顿悟’的那个瞬间。把那段时间线找回来，密钥就会跟着回来。”陆闻舟退后了一步，“我不是你的敌人，林晚。我是你的监控员。我的职责，是确保你不会被系统吞噬。顾衍之想用系统控制你，我想用系统保护你。区别很大。”
摄影棚里的灯突然全亮了。不是那种慢慢亮起来的，是瞬间全亮，刺眼的白光从天花板上射下来，把所有的布景都照得惨白。那些隐藏摄像机——至少三十台——同时开始运转，镜头对准了林晚，红色的指示灯在镜头上闪。
林晚眯着眼，看着那些摄像机。它们嵌在墙壁里、书架里、花盆里、吊灯里。她在这个摄影棚里待了三个月，从来没有发现过它们。
“这些摄像机是谁的？”林晚的声音很冷。
“顾衍之的。”陆闻舟说，“他把你每一次录影时的脑电波数据都记录下来了。你的所有表情、所有动作、所有微小的肌肉抽搐，都被他存进了数据库。他用了三年时间，建了一个完整的‘林晚数字模型’。你现在站在这里，那个模型也在某个服务器里站着。”
林晚走到最近的一台摄像机前面，伸手，把镜头从墙壁里抠了出来。摄像机的底部连着电线，电线埋在天花板里，看不到尽头。她把摄像机扔在地上，踩碎了。
“雷蒙，把所有的摄像机拆了。”
雷蒙从腰后拔出一把刀，开始一台一台地拆。刀尖撬开外壳，切断电线，镜头掉在地上，玻璃碎了。林晚站在摄影棚中央，看着那些红色的指示灯一台一台地熄灭。
陆闻舟站在角落里，看着林晚，没有说话。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遥控器，拆开电池盖，把里面的电路板抽出来。电路板上有一颗很小的芯片，芯片的表面刻着一行字——“苏晚·主控·V3.0。”她把芯片用手指捏碎，碎片掉在地上，混在了灰尘和碎玻璃里。
陆闻舟靠在墙上，看着林晚，表情很复杂。
“你毁了主控器。”
“毁了。”林晚把遥控器的外壳扔在地上，“那些诱导装置，没有主控器，还能运行吗？”
“能。但它们的数据发不出去了。没有主控器，数据会堆积在本地存储里，存满了就会自动覆盖。”陆闻舟的声音很轻，“你毁掉的不是系统，是控制权。现在没有人能控制你了，但也没有人能帮你清除那些植入物了。”
林晚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不需要别人帮我清除。我自己会想办法。”
她转身，走向摄影棚的门口。雷蒙跟在后面，手里还拿着那把刀。经过陆闻舟身边的时候，林晚停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坐标，北纬31度14分，东经121度28分。那不是证物室的坐标，是这里的坐标。”
陆闻舟没有说话。
林晚走出摄影棚，阳光很刺眼。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像积木一样堆在一起的建筑。三年前，她在这里录了三个月的节目。三个月里，她以为自己只是在演戏。现在她知道，她是在被人观察、被人记录、被人分析。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心跳，都被存进了数据库，变成了某个系统的一部分。
雷蒙拉开车门，林晚坐进去。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了，摄影棚在身后越来越远。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臂的密钥在发烫，绿光透过袖子，在车窗的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把手放在密钥上，手指摸了摸那块嵌在皮肤里的电路板。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六阶段进行中。当前持有密钥：1/3。第二份密钥定位：海马体。状态：待激活。建议：通过记忆回溯唤醒密钥。当前障碍：记忆节点被顾衍之的虚假情绪标签覆盖。预计清除时间：未知。”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还是能捕捉到那些微弱的、不正常的颤动。她把额头抵在车窗上，玻璃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
车子在高速上往回开，城市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大。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面一面巨大的镜子。林晚看着那些镜子，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不是她的脸，是她的轮廓，模糊的，灰白色的，像一张还没冲洗的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