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光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林晚就明白了。那些隐藏摄像机不是顾衍之用来记录她表情的,是邢泽用来直播的。镜头对准她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在镜头上闪成一片,像一大群正在进食的昆虫。导播间的玻璃墙后面,至少坐着七八个人,戴着耳麦,盯着监视器,手里拿着对讲机。邢泽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立领夹克,胸口没有徽章,没有任何标识,但那种站姿林晚见过——监督员X也是这种站姿。
陆闻舟的声音从直播流里传了出来。“项目是我主导的。资金来自顾氏,数据采集由顾衍之负责。你的金手指,本质上是一个概率反馈模型。”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好频,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楚。
导播间里的人开始慌乱。有人在对讲机里喊,有人在键盘上敲,有人在打电话。邢泽站在玻璃墙后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对讲机的旋钮上拧了一下。雷蒙站在林晚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把刀,刀刃上沾着摄像机的线皮。
“雷蒙,把陆闻舟带到镜头前面。”林晚的声音不大,但麦克风在摄像机的支架上,把她的话传到了直播流里。
雷蒙走到角落,把陆闻舟从墙边拉起来,推到了摄影棚的中央。陆闻舟的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智能手表,表盘是圆形的,屏幕亮着,显示着心率、血压、血氧。林晚走到他面前,拉起他的左手,把手表举到镜头前面。
“你们看清楚了。”林晚指着表盘上的数字,“心率八十九,血压一百二十八。这个数据,是一个刚刚被拆穿谎言的人的数据吗?不是。一个被拆穿谎言的人,心率会在一百二十以上,血压会在一百六十以上。他的心率只有八十九,血压只有一百二十八,说明他没有撒谎,他在说真话。一个人在说真话的时候,身体是放松的,心率是平稳的,血压是正常的。你们可以回去查任何一本心理学教材,上面写的跟我说的完全一样。”
导播间的门被推开了。邢泽从里面走出来,皮鞋踩在摄影棚的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脆。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直播控制界面,红色的按钮亮着。
“林晚,你的行为已经严重破坏了社会金融秩序。”邢泽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公文,“我代表理事会,正式对你提出指控。这是你的心理疾病鉴定书,三年前签发的,有你的亲笔签名。”他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一份扫描件,抬头写着“精神心理评估报告”,被评估人的名字是林晚,评估结果是“偏执型人格障碍,伴间歇性被害妄想”。
林晚看着那份鉴定书,没有接。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颗螺丝——刚才拆摄像机的时候掉下来的,用螺丝的尖端指着屏幕上的一个位置。
邢泽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上敲了一下,节奏很快。
“你在编造谎言。”
“我在陈述事实。”林晚站起来,把螺丝扔在地上,“你们可以去查顾氏集团的服务器,这批空白模板的原始文件还在。阿强,你把文件调出来,发到直播流上。”
阿强的声音从林晚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已经发了。全球同步。现在所有在看直播的人,都能看到顾氏集团的那批空白模板。模板的创建时间是2021年3月15日,最后修改时间是2024年8月,也就是顾氏集团停用旧版防伪码的那个月。”
邢泽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表演的变,是真正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青灰色。他转头看着导播间,对讲机举到嘴边,说了一句什么。导播间里的人开始拔线,关设备,但屏幕上的直播画面没有停,反而更清晰了。阿强的“逻辑溢出”攻击不仅没有让信号中断,反而触发了备用卫星链路。直播范围从原来的几个平台扩大到了全球金融核心区的大型屏幕——纽约时代广场、伦敦皮卡迪利圆环、东京涩谷十字路口、上海外滩。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有赢。”林晚的声音很平,“我只是没有输。”
邢泽挥了挥手。四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从摄影棚的侧门冲进来,手里拿着电击枪。他们没有朝林晚去,而是朝摄像机去。第一个安保人员举起电击枪,对准了一台摄像机的镜头。枪口冒出蓝色的电弧,镜头炸了,玻璃碎片飞了一地。第二台,第三台,第四台。直播画面一台一台地黑掉,屏幕上的数字一个一个地消失。导播间里的监视器也黑了,只剩下最后那台主摄像机还亮着,红色的指示灯在镜头上闪。
林晚走到那台主摄像机前面,面对着镜头。
“全球正在观看这场直播的观众,你们听好了。顾氏集团利用‘情感算法’收割散户资产的完整证据链,我已经提交给了仲裁委员会和六个国家的金融监管机构。证据包括他们如何通过恋综节目采集观众的情绪数据,如何将这些数据输入到交易模型中,如何在你们每一个人的情绪波动中套利。你们每一次心动,每一次心碎,每一次流泪,都在帮他们赚钱。”
她顿了一下。
“这些钱,我会帮你们要回来。”
安保人员冲过来,电击枪对准了主摄像机的镜头。蓝色的电弧闪了一下,镜头炸了,玻璃碎片从林晚的脸旁边飞过去,在她的颧骨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感觉不到疼,但能看到血滴在了衣领上。
直播画面彻底黑了。摄影棚里的灯光也闪了一下,不是电力故障,是那种有规律的、周期性的闪烁。林晚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吊灯是圆形的,很大,嵌在天花板里,灯泡是LED的,发着白光。白光的频率在变,从六十赫兹变成了五十赫兹,从五十赫兹变成了四十赫兹。不是电压不稳,是有人在通过光的频率传输数据。
高频逻辑病毒。通过视觉频率干扰她的感官。她的金手指在运转,不是“顿悟”,是那种她已经很熟悉的、自然而然的逻辑流。她闭上眼,切断了视觉输入。光的频率变化不再影响她,但她的右臂开始发烫,密钥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频率很快。
“林晚,你的眼睛。”雷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紧张。
林晚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指尖又出现了像素化,灰白色的方块比之前更密,从指尖蔓延到了手掌。她抬起头,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的频率还在变,从四十赫兹降到了三十赫兹,从三十赫兹降到了二十赫兹。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那种熟悉的颤动,比之前更密,像一大群蚊子在飞。
邢泽站在摄影棚的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林晚,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一件事。你不属于这个世界。你的金手指,你的逻辑流,你的所有能力,都是这个系统给你的。系统可以给,系统也可以收。你对抗不了系统。”
林晚看着他那张被光线遮住的脸,没有说话。她把右手的袖子撸上去,看着那块嵌在皮肤里的密钥。芯片的指示灯从黄色变成了红色,频率快到了肉眼无法分辨的程度。她把手指按在芯片上,能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
“雷蒙,带我离开这里。”
雷蒙走过来,扶住她的胳膊。陆闻舟还站在摄影棚中央,手腕上的智能手表还在闪,心率从八十九升到了一百一十五。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林晚走出摄影棚,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像积木一样堆在一起的建筑。右手的像素化还在扩散,从手掌蔓延到了手腕。她把手放下来,藏在袖子里。
雷蒙拉开车门,林晚坐进去。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了,摄影棚在身后越来越远。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臂的密钥在发烫,绿光透过袖子,在车窗的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把袖子撸上去,看着那块嵌在皮肤里的电路板。芯片的指示灯从红色变回了绿色,频率慢了下来,但指尖的像素化没有消退。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六阶段进行中。当前持有密钥:1/3。第二份密钥定位:海马体。状态:待激活。当前障碍:高频逻辑病毒正在通过视觉频率干扰感官,建议关闭所有视觉输入,进入‘盲算’模式。预计清除时间:未知。”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闭上眼,切断视觉输入,切断听觉输入,切断所有的感官输入。她的意识沉入了那片黑色的虚空里,只有那些数字在她的意识里流动,像水,像风,像那些她在岛上推演的潮汐模型。
右臂的密钥闪了一下,像是回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