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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背着父亲,从滑道里爬出来时,外面天已经彻底黑了。
不是寻常的夜,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土腥气的黑。月光透不下来,连村口那棵老槐树的轮廓都模糊不清。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焦糊味,像是烧了什么东西。
他刚站稳,一个黑影就从槐树后面闪了出来。
是哑巴陈。他手里提着那把豁了口的柴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冲李青山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李青山背上昏迷不醒的李长河身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叔,”李青山喘了口气,背上父亲的重量和右臂传来的阵阵刺痛让他额头冒汗,“村里……怎么样了?”
哑巴陈没说话,只是抬起柴刀,刀尖指向村子的方向。
李青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这一看,他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
整个石房村,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黄烟笼罩着。那烟不像寻常的雾,倒像是活的,贴着地面缓缓蠕动,吞没了房屋、道路,只留下一些模糊的、扭曲的轮廓。烟里,隐约有影影绰绰的人形在晃动,动作僵硬,步伐一致。
更诡异的是,在那黄烟最浓的村口主路上,一顶轿子正停在那里。
一顶纸扎的轿子。
大红的纸,惨白的穗,轿帘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囍”字。可那轿子没有底,就那么虚虚地悬在离地半尺的空中。四个穿着破烂棉袄的村民,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地站在轿子四角,像是抬着它,又像是被它钉在了那里。
轿子顶上,站着一个人。
王有才。
那个平日里见了谁都点头哈腰、说话结巴的王有才,此刻叉着腰,站在那轻飘飘的纸轿顶上,身体却稳如磐石。他脸上挂着一种极其怪异的笑容,嘴角咧到耳根,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李青山,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泛着不正常的黄光。
“嗬……嗬嗬……”王有才喉咙里发出尖锐的、像是狐狸被掐住脖子的啸声,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回来了?李家的……小子?”
李青山没吭声,只是把背上的父亲往上托了托。他能感觉到,父亲的气息更微弱了,背上的皮肤隔着衣服传来一种不正常的、蜡质的僵硬感。
哑巴陈握紧了柴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那是他极度警惕时的反应。
“把你背上那‘东西’放下吧。”王有才的声音忽高忽低,带着一种非人的腔调,“地宫里的债,还没清呢。你爹的魂儿,已经留在那儿了,跟黄家的印作伴了。这轿子里坐着的……嘿嘿,才是你‘真正的爹’。”
他说着,抬手掀开了那纸轿的帘子。
帘子后面,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更浓、更浊的黄烟在翻滚。
可就在帘子掀开的瞬间,李青山背上的李长河,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嗬气声。
李青山的心猛地一沉。
“看见没?”王有才得意地晃着脑袋,“魂儿招着呢!把这副空皮囊扔了,把你爹‘请’进轿子,黄家老爷开恩,说不定还能留你们爷俩一点香火情分,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他话音未落,哑巴陈已经动了。
老猎人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矮身,前冲,手里的柴刀带着一股狠厉的风声,直劈向那顶纸轿!他目标明确,不是王有才,而是那轿子本身——毁了这邪门东西!
“陈叔!别!”李青山急喝一声。
但已经晚了。
柴刀砍在纸糊的轿身上,没有发出任何劈中实物的声音,反而像是砍进了一团粘稠的淤泥里。刀身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吸住,哑巴陈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竟被带着往前一个趔趄。更可怕的是,那被砍中的轿身部位,纸张迅速变黑、枯萎,一股肉眼可见的、灰败的气息顺着刀身,就要往哑巴陈手上蔓延!
李青山瞳孔骤缩。他刚才就注意到了,那纸轿底下,厚厚的雪地上,干干净净,一个脚印都没有!
这不是接人的轿,这是吸气的龛!是专门用来吸纳活人最后那点阳气,勾走生魂的“倒头龛”!
“松手!闭气!”李青山暴喝一声,同时左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东西——那是之前胡老仙给他画符剩下的空白黄表纸。他想也没想,用尽力气,将那一叠纸朝着轿子后方、黄烟更深处狠狠抛洒出去!
纸张散开,飘飘扬扬。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青山强忍着右臂撕裂般的剧痛,催动那已经沉寂、布满裂痕的狐骨。没有金光,没有咒文,只有一股微弱但极其锋锐的“气”,从他右臂迸发,搅动了周围的空气,形成一股小型的、打着旋的冷风!
冷风卷起空中的黄表纸,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浓重的黄烟里,那声音竟隐隐带上了几分金铁交鸣、马蹄踏石的肃杀回音!
“胡家……巡山……”李青山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不大,却刻意让那股“气”裹挟着,送向黄烟深处。
一直怪笑着的王有才,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那纸张飞舞、风声呜咽的黑暗处,叉在腰上的手下意识放了下来,尖声叫道:“什么东西?!”
不仅是他,那四个抬着轿子、眼神空洞的村民,也齐刷刷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同一个方向。他们身上那种被操控的麻木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就是现在!
李青山一步抢到哑巴陈身边,右手并指如刀,在那被灰败气息沾染的柴刀刀身上猛地一划!指尖传来灼烧般的痛楚,但一股微弱的、带着血腥气的暖流也随之冲散了刀身上的阴冷。哑巴陈趁机发力,低吼一声,终于将柴刀拔了回来,踉跄后退两步,脸色有些发白。
李青山动作不停,飞快地从脖子上扯下那枚已经变得滚烫、纹路与自己胸口咒印隐隐呼应的铜钥匙,看也不看,直接塞进了还有些发懵的哑巴陈嘴里。
“含住!别吞!憋住气,别呼吸!”李青山语速极快,几乎是命令。
哑巴陈虽然不明白,但对李青山的信任压倒了一切,他立刻紧紧闭上嘴,铜钥匙压在舌下,一股奇异的、带着锈味的暖流从钥匙上散开,让他有些昏沉的脑子为之一清。他屏住了呼吸。
李青山自己也深吸一口气,然后死死憋住。他左手扶住背上的父亲,右手拉住哑巴陈的胳膊,低喝一声:“走!”
两人不再看那纸轿和王有才,而是朝着纸轿侧面,那轿身与弥漫的黄烟之间一道相对稀薄、光影扭曲的阴影缝隙,猛地冲了过去!
穿过那缝隙的瞬间,李青山感觉像是撞破了一层冰冷油腻的膜。耳边响起无数细碎的、仿佛指甲刮擦骨头的声音,还有若有若无的凄厉哭嚎。背上的父亲剧烈地颤抖起来,他自己右臂的黑纹也像活了一样疯狂扭动,带来钻心的疼。
但他没有停步,咬着牙,拖着哑巴陈,硬生生从那诡异的“夹缝”里挤了过去!
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已经冲过了村口那段被黄烟和纸轿封锁的路,来到了老槐树的另一侧。虽然周围依然被淡淡的黄雾笼罩,但比刚才那浓得化不开的邪烟已经好了太多。
李青山剧烈地喘息着,肺部火辣辣地疼。哑巴陈也张开嘴,大口吸气,铜钥匙从他嘴里掉出来,被他一把接住,钥匙表面的温度已经降了下去。
两人回头望去。
只见那顶悬在路中央的纸轿,轿帘无风自动,剧烈地摇晃起来。站在轿顶的王有才,正惊怒交加地四处张望,寻找着他们的踪迹。那四个抬轿的村民,动作变得更加僵硬、混乱。
紧接着,那纸轿毫无征兆地,从轿顶开始,燃起了幽绿色的火焰!
火焰无声,却烧得极快,眨眼间就吞没了整个轿身。纸灰纷纷扬扬落下。
而在那跳跃的幽绿火光中,李青山赫然看到,轿子燃烧的框架里,竟然显现出一张扭曲的、痛苦万分的脸!
是赵铁胆!
赵铁胆那张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精明和固执的胖脸,此刻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嘴巴大张,像是在发出无声的惨叫。他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绝望。
更让李青山头皮发麻的是,火光幻影中,赵铁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