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动指挥车在高速上开得飞快,雷蒙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后视镜,每隔几秒就扫一眼后方。林晚坐在后排,面前架着三块屏幕,一块是顾氏系所有股票的实时行情,一块是离岸账户的资金流向图,还有一块是阿强从交易所底层抓取的订单流数据。红色的数字在跳,不是跳,是在往下掉。顾氏院线跌了百分之十二,顾氏地产跌了百分之十八,顾氏影业跌了百分之二十一。开盘不到十五分钟,三家公司的市值蒸发了将近四十个亿。
加密频道的通讯请求弹了出来。头像是一张脸——顾衍之的。他坐在一个灯光惨白的房间里,身后是一排排黑色的服务器机柜,指示灯在闪,绿色的,像一大群萤火虫。他的头发乱成一团,病号服换了一件干净的,但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下面那片青色的淤血。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像两团快要熄灭但还在燃烧的火。
“林晚,你在看吗?”顾衍之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很轻的、很温柔的笑意,“你在看你的股票在跌吗?跌得快不快?”
林晚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脸,落在他身后的服务器机柜上。机柜的型号是戴尔PowerEdge,老款的,散热口在侧面,散热口上面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机柜编号和IP地址的最后几位。她记住了那串数字。
“你在做虚假挂单。”林晚的声音很平,“你用离岸账户在海量的卖单下面挂买单,制造出‘有人在接盘’的假象。散户看到买单,会以为有人在护盘,不会跟着抛。但只要那些离岸账户的资金一撤,买单全部消失,卖单会像雪崩一样砸下来,股价会在三秒内归零。”
顾衍之的笑容加深了,嘴角往两边扯,露出牙龈,看起来很狰狞。
“你猜对了。这不是做空,这是‘同归于尽’。我的离岸账户里有三十亿美金,我把这三十亿全部挂成了买单。只要我不撤单,这些买单就会一直挂在盘口上。但如果我撤了,或者我的账户被冻结了,或者我死了,这些买单会在零点三秒内全部消失。到时候,顾氏的股价不是跌,是崩。崩到零,崩到负数,崩到这个市场里再也没有顾氏这两个字。”
林晚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交易所的订单簿。顾衍之的离岸账户确实挂了一大批买单,数量很大,价格比市价高百分之五,分布在十几个不同的价位上,像一道道堤坝,挡在股价下跌的路上。每道堤坝的厚度都不一样,最厚的那道在四块二的位置,挂了将近八百万股。
“你把自己当成了人质。”林晚说,“你用自己的钱做抵押,逼市场跟你一起死。”
“我不是人质。”顾衍之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我是编剧。这个剧本的最后一幕,我写的是——男主角为了留住女主角,炸掉了整个舞台。没有人能在这个舞台上继续演戏,谁都不能。”
车载屏幕上弹出了一条加密短讯。发件人是白夫人。林晚点开,内容只有一行数字和字母,很长,至少六十四位。白夫人是顾氏家族里的一个边缘角色,顾衍之的远房婶婶,手里握着一份顾氏核心机房的“应急平仓权限”私钥。这份私钥是当年顾氏设立离岸信托时预留的最后一道防线,能在极端情况下绕过所有审批程序,直接进入交易底层。
林晚把那串私钥复制到交易终端的授权窗口,按下了确认键。系统验证通过,她的屏幕上多了一个新的界面——顾氏核心机房的实时交易底层。不是普通的交易软件能看到的那种数据,是真正的、未经任何过滤的、每一笔订单的原始数据。顾衍之的那些离岸买单,在这个界面里不是“买单”,是一组无限循环的递归指令。每一个买单都是前一个买单的副本,副本的副本,副本的副本的副本,像两面镜子对着照,无限延伸。
“林晚,你在看什么?”顾衍之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带了一点不安。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金手指在运转,“思维爆破”被激活了,不是那种暴走的、不受控制的爆破,是一种很精准的、像手术刀一样的切入。她在那组递归指令中找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缝隙——每三百秒出现一次,持续的时间只有一毫秒。在这一毫秒里,递归指令会暂停,所有订单的状态会重置。
她用私钥在那一毫秒的间隙里,填入了一组反向做空指令。不是撤单,不是冻结,是反向平仓。顾衍之的那些离岸买单,被反向指令转化为卖单,卖单的对手盘是顾衍之自己的离岸账户,账户里的资金被用来买入这些卖单。钱从他的左口袋进右口袋,再从右口袋进左口袋,转了一圈,什么都没变,但那些买单消失了。
屏幕上,顾氏系股票的曲线开始变化。不是跌,是涨。四块二的堤坝还在,但堤坝后面的水位在降。买单在减少,卖单在被吃掉,股价从三块七慢慢往上爬,爬到三块九,爬到四块一。顾衍之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从白变成了灰,从灰变成了那种近乎透明的青。
“你做了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的递归指令有漏洞。”林晚的声音很平,“每三百秒出现一次冷却空隙。我在空隙里填了一组反向平仓指令。你的买单已经被全部平仓了,钱还在你的账户里,但买单没有了。顾氏的股价不会崩了,因为没有人需要崩了。”
顾衍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凑到摄像头前面,眼睛里的光从燃烧变成了熄灭。他的嘴唇在抖,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你骗我。你在骗我。”
林晚没有说话。她把屏幕上的交易记录放大,让摄像头拍到。顾衍之的那些离岸买单,一笔一笔地消失了,从订单簿上被移除,像橡皮擦掉铅笔字。股价的曲线从下跌变成了上涨,从三块九涨到了四块三,从四块三涨到了四块七。散户的买单开始进场,因为股价在涨,因为市场在告诉他们——没事了,不会崩了。
“林姐,他的信号断了。”阿强的声音从车载扬声器里传来,“最后一帧画面里,他在往机房外面跑。方向是电梯。”
林晚看了一眼导航。金融中心大厦在十二公里外,开车需要二十分钟。但如果顾衍之从楼顶跳下去,只需要三分钟。
“雷蒙,全速。”
雷蒙踩下油门,车速从一百二提到了一百六。窗外的建筑在模糊,车流在后退,红绿灯在车窗外变成了一道一道的光影。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臂的密钥在发烫,绿光透过袖子,在车窗的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把袖子撸上去,看着那块嵌在皮肤里的电路板。芯片的指示灯是绿色的,频率很慢,很稳。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六阶段进行中。顾氏虚假挂单已全部平仓。顾衍之离岸账户资金:三十亿美金(已冻结)。顾氏系股价:已恢复至开盘价上方。当前持有密钥:1/3。第二份密钥定位:海马体。状态:待激活。建议:立即赶往金融中心大厦,阻止顾衍之的物理自毁行为。理由:顾衍之的死亡将触发‘遗产冻结’条款,已转入信托账户的资产将被重新查封。”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金融中心大厦的轮廓在视野里越来越大,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顶楼的直升机停机坪上站着一个人。很小,很远,但林晚知道那是谁。
车子停在大厦门口,林晚推开车门,冲进了大厅。电梯门开着,她按了顶楼的按钮,门关上了。楼层数字在跳动,1,2,3……每跳一下,右臂的密钥就闪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块发光的芯片,手指摸了摸,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
电梯在顶楼停了。门开了,风灌进来,很大,很冷。林晚走出电梯,站在停机坪的边缘。顾衍之站在栏杆外面,赤着脚,病号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脸上的泪痕被风吹干了,留下两道白色的印子。他低头看着下面的街道,街道上的车很小,人很小,一切都像玩具。
“顾衍之。”林晚的声音不大,但风把她的声音送到了他的耳朵里。
顾衍之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血丝,有泪痕,还有一种林晚从未见过的光——不是偏执,不是疯狂,是一种更接近于“解脱”的东西。
“林晚,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吹散,“我就知道你会来。你来的目的是什么?救我吗?还是来看我死的?”
林晚没有说话。她往前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
“你的离岸账户被冻结了。你死不死,那些钱都拿不出来了。你死了,你妈拿不到一分钱。你活着,她还能拿到生活费。你选。”
顾衍之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栏杆上松开了,又握紧了,又松开了。
“你在乎我妈?”
“我不在乎。”林晚的声音很平,“但我在乎你死了之后,你的那些亲戚会来争遗产。争遗产的官司至少要打两年,我的钱会被冻结两年。我等不了两年。”
顾衍之看着她,看了很久。风把他脸上的泪痕吹干了,又吹出了新的。他的手指从栏杆上完全松开了,转过身,面对着林晚。
“你连骗我都不愿意。”他的声音很轻,“你连说一句‘我在乎你’都不愿意。”
林晚看着他,没有说话。
顾衍之从栏杆外面翻了回来,赤脚踩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他的膝盖软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栏杆站住了。他走到林晚面前,伸出手,想摸她的脸。林晚没有躲,也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远处那些摩天大楼的顶端。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能捕捉到那些微弱的、不正常的颤动。
顾衍之的手停在她脸前三厘米的地方,没有落下去。他收了回来,转身走向楼梯口。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晚,你赢了。但你会后悔的。因为你会发现,你把所有爱你的人都推开了。陆闻舟,我,还有那些你不记得的人。你会一个人站在那个很高的地方,往下看,一个人都没有。”
他走了。楼梯间的门关上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林晚站在停机坪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的像素化已经消退了,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她把手放下来,藏在袖子里。
雷蒙从电梯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
“林晚,走吧。楼下全是记者。”
林晚转身,走进电梯。门关上了,开始下降。楼层数字在跳动,88,87,86……每跳一下,右臂的密钥就闪一下。她把手放在密钥上,手指摸了摸那块嵌在皮肤里的电路板。芯片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频率很快,像心跳。窗外的城市在视野里越来越近,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还是能捕捉到那些微弱的、不正常的颤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