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的人全跪了。安保人员、邢泽带来的那几个执行者,甚至雷蒙都单膝点地,仰着头,看着云层里那行巨大的发光字符。“世界线偏差已修复。评估中。”那几个字悬浮在夜空中,像神谕,像审判,像某种不容置疑的终极裁定。林晚没有跪。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慢动作摄像模式,把镜头对准了天空。
屏幕上的光点变了。不是模糊,是分解。每秒六十次的波形刷新率,在慢动作下一览无余——每一个光点都在以固定的频率明灭,明灭的间隔完全相同,像节拍器。林晚把手机收回去,转身看着雷蒙。“起来。这不是神,是投影。超大功率的激光投影,刷新率每秒六十次。谁装的不知道,但电源一定在城市里。这么大的功率,不可能用电池。”
林晚走到天台边缘,往下看。街道上的车流在变慢,不是因为堵车,是因为有人在路中间停车,下车,蹲在路边抱着头。那些蓝色光点还在楼顶上一闪一闪的,但频率变了,比以前更快,快到连成了一条线。“雷蒙,去城市变电站。”
车子在高速上开得很快,但路上的车更多。不是正常的车流,是那些被幻听影响的人在乱开。有人在逆行,有人在路中间掉头,有人把车停在应急车道上,人已经不知道去哪了。雷蒙按着喇叭,在车流里钻来钻去,好几次差点撞上。林晚坐在后排,面前架着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城市电网的拓扑图。
“变电站的负载峰值在升高。”林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动,“不是整个城市都在涨,是东区。东区的用电量在十五分钟内涨了百分之四十。现在是晚上十一点,不是用电高峰,空调没开,工厂没开工,这百分之四十的增量,只可能来自那台激光投影仪。”
变电站到了。门是关着的,但锁已经被撬开了,铁链搭在门上,晃来晃去。雷蒙推开门,林晚走进去。变压器在嗡嗡响,声音很大,震得人胸口发闷。裴青蹲在变压器后面的配电箱旁边,戴着一副圆框眼镜,头发从蓝色褪成了灰绿色,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卫衣上印着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logo,但logo是歪的,可能是盗版。他看到林晚,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张城市光缆流量异常图。
“林姐,你来了。”裴青把平板递过来,“你看这个。所有数据流都在往同一个地方汇聚——顾氏院线旗下的老旧影院。市中心的那个,三年前就关门了,但它的网络节点还在运行,而且最近一个月的流量比以前多了几千倍。”
林晚接过平板,看着那张图。数据流的路径不是直线,是曲线,弯弯曲曲的,但终点都是同一个坐标。她把图放大,看到那家影院的卫星照片——一栋灰色的建筑,四层,外墙爬满了藤蔓,屋顶上有一排卫星天线,天线的方向对着天空。
“这些数据流不是普通的网络数据。”裴青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抓了几个包分析了一下,发现它们其实是高频交易指令的视觉化伪装。每一条数据流的底层都是一笔交易指令,指令的标的物是顾氏系的所有股票。有人在用这些数据流制造市场波动,不是做空,是做乱。乱到所有人都看不清方向的时候,他在低位吸筹。”
林晚的手指在平板的边缘上敲了敲。“能查到指令的发送源头吗?”
“查不到。源头做了多层跳板,至少套了二十层。但我在追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东西。”裴青在平板上点了几下,调出了一份电子文件,“陆闻舟发来的。他说理事会通过医疗协会对他发起了联合诉讼,冻结了他所有的手术权限。诉讼文件的电子签名链路,我反向追了一下,发现签名的认证服务器在顾氏院线的那个老旧影院里。”
林晚看着那份电子文件,沉默了几秒。理事会不是在惩罚陆闻舟,是在切断她的社会支持系统。陆闻舟是她最后一条能接触到医疗资源的线,他被封了,她所有的身体隐患都只能靠自己扛。
“裴青,把你的电脑给我。”
裴青从背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亮了。林晚接过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她在输入一串公式,很复杂,微积分,偏微分方程,拓扑学,至少四五个数学分支的东西揉在了一起。裴青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公式在屏幕上滚动,眼镜片后面的瞳孔放大了。
“林姐,你这是……在模拟投影的消失点?”
雷蒙站在变电站的门口,手里拿着电击枪,目光在外面扫来扫去。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在喊,声音很大,但听不清在喊什么。
林晚按下了回车键。屏幕上的公式开始运算,进度条从百分之零跳到了百分之百,只用了不到两秒。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坐标,不是经纬度,是像素坐标——整座城市的天幕被分割成了几千万个像素点,消失点的坐标在正中心偏左的位置。
她按下了确认键。
天幕上的巨大字符产生了一次剧烈的撕裂颤动。不是那种慢慢消失的,是那种像被撕开的纸一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裂缝里露出的不是天空,是一行红色的代码——“Error 404 - Capital Insufficient。”
林晚盯着那行代码,看了几秒。裴青凑过来,推了推眼镜。
“资本不足。林姐,这个投影系统在运行时,需要消耗大量的资金来维持算力。它的资金链断了,所以报错了。”
林晚从电脑前站起来,走到变电站门口,抬头看着天空。那道裂缝在慢慢扩大,红色的代码在闪烁,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那些蓝色光点也受到了影响,频率变得很乱,有的快有的慢,像一首跑调的合奏曲。
“裴青,你能查到投影系统的资金账户吗?”
裴青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摇了摇头。“查不到。账户被多层加密了,不是普通的银行加密,是那种……怎么说呢,是‘系统级’的加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加密方式,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林晚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敲,节奏很快。“不是另一个世界。是同一个世界的另一层。理事会。他们的资金账户不在任何一家银行里,在他们的系统里。系统报错‘资本不足’,说明他们的系统在运行投影的时候,消耗了太多的资源,导致其他模块的预算被挤占了。他们现在面临一个选择——要么关掉投影,要么让其他模块崩溃。”
裴青的眼睛亮了一下。“林姐,你是说,我们可以利用这个报错,反向入侵他们的系统?”
“不是入侵。是挤占。”林晚转身走回变电站,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废弃的电缆,剥开绝缘层,露出里面的铜芯。“他们的系统有预算上限。我们在外面制造足够多的数据流量,让他们的系统不得不分配更多的算力来处理这些流量,投影的算力就会被挤占,裂缝会越来越大,大到他们关掉投影为止。”
雷蒙从门口探出头来。“怎么做?”
林晚站起来,把那根电缆在手里绕了几圈。“裴青,你手里还有多少僵尸网络资源?”
“大概几百万台设备。服务器、路由器、智能灯泡,什么都有。”
“全部激活。从凌晨零点开始,向顾氏院线那家老旧影院的IP地址发送数据包。不是攻击,是请求。每秒钟发送几亿次请求,让他们的系统以为有人在疯狂地访问那个地址。他们的防火墙会自动分配算力来处理这些请求,分配得越多,投影的算力就越少。”
裴青的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林姐,你这个办法,叫‘算力挤占’。在黑客圈子里,这是最笨的办法,但也是最有效的办法。因为它不需要技术,只需要钱。你的账户里现在有多少钱?”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那个长长的数字。“够用。”
天空中的裂缝又扩大了一些。红色的代码变得更亮了,亮到整座城市都能看到。街道上那些被幻听影响的人开始慢慢恢复,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回了车里,有人开始打电话。林晚站在变电站门口,看着那道裂缝,右臂的密钥在发烫,绿光透过袖子,在灰色的墙壁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把手放在密钥上,手指摸了摸那块嵌在皮肤里的电路板。芯片的指示灯是绿色的,频率很慢,很稳。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七阶段进行中。理事会投影系统出现‘资本不足’报错。算力挤占程序已部署。预计投影关闭时间:两小时。当前持有密钥:1/3。第二份密钥定位:海马体。状态:待激活。建议:在投影关闭后,立即前往顾氏院线老旧影院,寻找投影系统的物理服务器。”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口袋里。她抬起头,看着天空。那道裂缝已经裂到了天幕的边缘,红色的代码在整片天空上闪烁,像一面巨大的、正在崩裂的镜子。
裴青的电脑屏幕上,数据包正在以每秒几亿次的速度往外发。僵尸网络里的那些设备——服务器、路由器、智能灯泡——正在同时向那家老旧影院发送请求。请求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你是谁?”几亿个“你是谁”在同一秒钟涌向同一个地址,像潮水,像海啸,像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质问。
林晚靠在变电站的墙上,闭着眼。那些数字在她的意识里流动,像水,像风,像那些她在岛上推演的潮汐模型。右臂的密钥在微微发热,绿光透过袖子,在她的眼皮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不知道那家影院里有什么,但她知道,等天幕上的裂缝彻底裂开的时候,她会站在那栋灰色的建筑前面,推开那扇生锈的门,走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