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车库的灯管坏了一半,另一半在闪。林晚从车上下来,雷蒙跟在后面,手按在电击枪上。裴青蹲在配电箱旁边,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光照着他的脸,蓝灰色的,像一具尸体。远处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不是一辆车,至少三辆,速度很快。一辆白色的轿车从车库入口冲进来,车头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车门开了,一个女人从驾驶座滚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滚出来的。她的高跟鞋掉了一只,丝袜破了一个洞,膝盖上全是血。手里抱着一个银色的硬盘,数据线的接口还连着,指示灯在闪。
“索菲亚?”林晚看着那张脸。金发,蓝眼睛,颧骨很高,嘴唇很薄。她见过这张脸,在仲裁委员会的内部资料里,标注是“理事会·高级执行官·索菲亚”。但现在这张脸上面全是汗和灰,眼睛下面有两团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像一块放了好几天的肉。
“林晚。”索菲亚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玻璃,“我知道你是谁。你需要我手里的东西。你帮我离开这个城市,去你名下的海外避难基金,我把东西给你。”
索菲亚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表演的变,是真正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灰白色。她的手指在硬盘的外壳上收紧了一点。
“你……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数据伪造技术太老了。”林晚的声音很平,“三年前的手法,现在还在用。理事会没有教你们更新技术吗?”
索菲亚的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裴青从配电箱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看了一眼索菲亚手里的硬盘。
“林姐,她的硬盘里有真货。伪造的部分只占了百分之三,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七是真的。你把那百分之三剔除掉,剩下的数据足够我们用了。”
林晚伸出手。“硬盘给我。”
索菲亚犹豫了两秒,把硬盘递了过来。林晚接过硬盘,转身递给裴青。裴青接过去,插上数据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
“林姐,你猜对了。理事会在全城布置了次声波发生器,模拟打字机的声音频率。这种频率能诱发特定模式的脑电波共振,让人产生焦虑、恐慌、不安全感。投资者在这种状态下会做出非理性的决策——清仓、止损、割肉。他们不是在投资,是在逃跑。理事会利用这种集体无意识的恐慌,在低位吸筹。所有被抛售的优质资产,都在通过一家叫‘清算银行’的中转站,被转移到理事会的离岸账户里。”
林晚的手指在车顶上敲了敲,节奏很快。“能反向抵消吗?”
“能。次声波是一种波,有相位。我们只要在全城广播系统里播放反向相位的抵消音频,就能把次声波的效应减到最低。”裴青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但全城广播系统的权限在市政府手里,我没有权限。”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何准接的很快,响了一声就接了。
何准沉默了两秒。“全城广播系统的控制权不在我手里,在应急管理部手里。但我可以帮你申请临时授权。需要五分钟。”
“你没有五分钟。你只有两分钟。两分钟后,理事会的人会找到这里,到时候什么都来不及了。”
何准又沉默了两秒。“我试试。”
电话挂了。林晚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着裴青。“准备反向音频。何准的授权一到,你就播。”
裴青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更快了。屏幕上出现了一条波形曲线,蓝色的,很密,很乱。他在蓝色曲线的旁边生成了一条红色的曲线,形状跟蓝色曲线完全对称,但相位相反。
“反向音频准备好了。只要广播系统一开,我就能把这条红色曲线送进去。”
车库入口传来更多的轮胎摩擦声。雷蒙从腰后拔出电击枪,走到入口的柱子后面,蹲下来。至少五辆车,黑色的,没有标识,车灯全关了。车门开了,至少十几个人从车里出来,穿着黑色的作战服,戴着夜视仪,手里拿着电击枪和伸缩棍。
“林晚,他们来了。”雷蒙的声音很低。
林晚没有动。她站在车旁边,看着裴青的电脑屏幕。授权还没有来,广播系统还没有开。索菲亚蹲在车后面,抱着膝盖,肩膀在抖。
手机震了。何准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已开。”
裴青按下了回车键。反向音频被送入了全城广播系统。城市上空那些打字机的声音——那种有节奏的、像有人在敲击老式打字机的声音——开始变弱,从尖锐变成了低沉,从低沉变成了几乎听不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低的、像大提琴一样的嗡鸣声,很轻,但很稳。
雷蒙的耳麦里传来无线电声。“林晚,外面的人停了。他们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晚走到车库入口,站在柱子旁边,往外看了一眼。那些穿黑色作战服的人确实停了,但不是在发呆,是在等命令。他们的耳麦里有声音在说,声音很小,林晚听不清内容。
“裴青,把理事会的吸筹数据模型投到户外大屏幕上。”林晚转身走回车旁边,“索菲亚,你的执行官铭牌借我用一下。”
索菲亚从脖子上摘下一块银色的铭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编号,还有一个很小的芯片。林晚接过铭牌,走到裴青的电脑旁边,把铭牌放在读卡器上。屏幕上弹出了一个界面,标题是“理事会·实时吸筹数据模型”。
“把这个投到所有的大屏幕上。”林晚指着屏幕上的那个界面,“全城所有的户外大屏幕、商场里的电视墙、公交车的车载电视,全部投。”
裴青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投了。”
车库外面的那些大屏幕——街对面的那面巨大的LED墙,商场的橱窗电视,公交车站的电子站牌——同时切换了画面。不再是广告,不再是新闻,是一张实时更新的数据模型图。图上标着每一笔被抛售的资产、每一笔被吸筹的订单、每一笔资金的流向。从散户的账户到交易所的订单簿,从订单簿到清算银行的中转站,从中转站到理事会的离岸账户。所有的路径都被标成了红色的箭头,密密麻麻的,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
街上的人开始停下来,抬头看着那些屏幕。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指着屏幕上的某条路径大声说着什么。那些黑色作战服的人也停了,他们的耳麦里的声音变得更急了,但没有人动。
林晚走到车库门口,面对着那些屏幕,面对着那些正在看屏幕的人。索菲亚的执行官铭牌在她手里反着光,银色的,很亮。
“我是林晚。你们现在看到的,是理事会在过去一个小时内,利用次声波发生器制造恐慌、低价吸筹的全部数据。你们的每一次恐慌,每一次抛售,每一次割肉,都被这台机器算好了。你们不是自己在做决定,是有人在替你们做决定。”
她顿了一下,举起索菲亚的铭牌。
“这位是理事会的高级执行官,索菲亚。她手里的硬盘里有‘打字机’计划的全部原始数据。包括次声波发生器的位置、频率、功率,以及理事会用来吸筹的离岸账户的完整列表。这些数据,我会在今天之内全部公开。”
车库外面的那些黑色作战服开始撤退。不是跑,是走,很快,但很整齐。他们的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走了,车灯亮了,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林晚转身走回车旁边,把铭牌还给索菲亚。索菲亚接过铭牌,手指在发抖。
“你……你把我的名字公开了?”
“公开了。”林晚的声音很平,“你现在回不去了。理事会不会再要你了。你唯一的选择,是跟我合作。”
索菲亚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裴青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推了推眼镜。
“林姐,清算银行的吸筹指令已经停了。不是我们关的,是系统自动触发了审核停摆。因为我们公开了他们的金库监控画面,他们的吸筹行为被定性为‘违规交易’,自动触发了合规审查。”
林晚点了点头,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雷蒙从柱子后面走回来,电击枪收回了腰后。
“林晚,我们去哪?”
林晚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去顾氏院线的那个老旧影院。裴青,你把投影系统的服务器位置最后确认一下,到了之后我要直接进去。”
裴青抱着电脑坐进了副驾驶,雷蒙上了驾驶座。车子发动了,从地下车库开出来,汇入了地面的车流。街上的那些大屏幕还在播放理事会的吸筹数据模型,红色的箭头还在屏幕上流动。林晚看着那些箭头,手指在膝盖上敲着斐波那契数列的节奏。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七阶段进行中。次声波发生器已关闭。反向抵消音频已部署。理事会吸筹指令已触发自动审核停摆。当前持有密钥:1/3。第二份密钥定位:海马体。状态:待激活。建议:前往顾氏院线老旧影院,寻找投影系统的物理服务器。”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口袋里。窗外的城市在流动,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还是能捕捉到那些微弱的、不正常的颤动。那些颤动在慢慢减弱,频率在慢慢变慢,像一台正在关机的机器。
右臂的密钥在发烫,绿光透过袖子,在车窗的玻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把手放在密钥上,手指摸了摸那块嵌在皮肤里的电路板。芯片的指示灯是绿色的,频率很慢,很稳。
车子在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林晚看着窗外,那家电器行的橱窗里,十几台电视还在播放同一个画面——理事会的吸筹数据模型。一个小孩站在橱窗前面,仰着头,看着那些红色的箭头,手指在玻璃上跟着箭头的方向划。林晚看着那个小孩的手指,小孩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的一个位置——那是一条箭头的终点,理事会的离岸账户。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往前开。林晚闭上眼,沉入了那片黑色的虚空里。红字还在闪,一闪一闪的,频率跟心跳同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