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控屏幕上的格式化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六十七。林晚站在拍卖行地下室的操作台前,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蓝白色的,像手术室的灯。陈秘书蹲在服务器机柜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正在拆面板。裴青不在,他的信号从五分钟前就断了,可能是理事会的格式化程序占用了所有的网络带宽。
“林晚,进度条还在走。”陈秘书的声音从机柜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很紧的、压得很低的紧张,“百分之七十一了。”
林晚盯着屏幕,手指在操作台的边缘上敲着。进度条不是匀速在走,是分段式的——每删除一批数据,进度条就跳一下,跳的幅度越来越大,间隔越来越短。她注意到了那些被删除的数据的标签——不是乱码,是坐标。经度,纬度,精确到小数点后六位。删除的顺序是从近到远,从A市开始,往外辐射。先删了本地的,再删了周边的,再删了外省的,现在正在删海外的。
“陈秘书,把液氮冷却系统关了。”
陈秘书从机柜后面探出头来,脸色发白。“关了?服务器会过热的。”
“就是要它过热。格式化程序需要液氮来维持处理器的频率,关了冷却,处理器会降频,格式化速度会变慢。我们不需要停太久,只需要慢下来,慢到我们能抢在它前面把数据拷出来。”
陈秘书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冷却系统控制面板前,把所有的开关都拨到了关闭的位置。液氮泵的嗡嗡声停了,地下室安静了下来,只有服务器风扇在转,声音很大,像一台快要散架的吸尘器。进度条的速度确实慢了,从每秒百分之三降到了每秒百分之一,但还在走。
“百分之七十九了。”
林晚从操作台下面抽出一把管钳,走到服务器机柜前面,把管钳的钳口卡在了硬盘托架的把手上。她用力一压,托架变形了,硬盘从槽位里弹了出来。陈秘书伸手接住,硬盘很烫,烫得她手一抖,差点掉在地上。她换了一只手,把硬盘塞进了防静电袋里,拉上密封条。
“核心硬盘到手了。”陈秘书的声音在发抖,“但还有一台东西。”
她蹲下来,从机柜的最底层拉出了一个黑色的箱子。不大,比鞋盒小一点,外壳是磨砂黑的,没有任何标识,没有任何接口,只有一个圆形的指纹识别区在正面,闪着很暗的蓝光。箱子的表面很凉,不是金属的凉,是那种像玻璃一样的、光滑的、不吸热的凉。
“这是什么?”林晚蹲下来,看着那个箱子。
“不知道。但它跟服务器是并联的,格式化程序也在试图删除里面的数据。”陈秘书把箱子翻过来,底面有一行激光刻的小字,字体很小,需要凑近了才能看清——“理事会·全球债权协议·待激活。”
林晚用手指按了一下指纹识别区。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字:“生物识别失败。剩余尝试次数:2。”
林晚的手指在箱子的外壳上敲了敲。“这个箱子里装的是理事会剩下的全球债权协议?”
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一。服务器的风扇转速在下降,不是因为格式化快完成了,是因为处理器过热,在自动降频。液氮关了,散热不够,机器在硬扛。
林晚把手指按在指纹识别区上,按了第二次。屏幕弹出一行字:“生物识别失败。剩余尝试次数:1。”
她停了一下。不是害怕失败,是在想一件事。理事会的生物识别系统,录入的指纹不是她的,是五年前的那个林晚的。五年前的指纹跟现在的指纹不一样,因为五年来她的手指被割过、烧过、被玻璃碎片扎过、被贝壳棱角划过。指纹的纹路变了,变得连她自己都不认识了。
屏幕弹出一行字:“继承人林晚,请确认接收理事会剩余债务。”
林晚按下了确认键。箱子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不是被撬开的,是自己裂开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裂缝里透出光,金色的,很亮。她把箱子的盖子掀开,里面是一沓纸,不是电子文件,是纸质的合同。纸张很厚,边缘发黄,至少有一百页。每页的页脚都盖着理事会的印章,印章是钢印的,摸上去有凹凸感。
“这些是理事会所有的全球债权协议。”何子秋接过那沓纸,翻了几页,手指在页脚上摸了摸,“钢印是真的,签名是真的,日期是真的。这些协议具有完全的法律效力。”
塞缪尔从地下室门口走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是好几天没睡了。他看着林晚手里的那个箱子,又看着何子秋手里的那沓纸。
“你的授权额度没有问题。”林晚打断了他,把箱子里的那沓纸抽出一半,递给塞缪尔,“你看一下这些协议的底层资产。不是垃圾债,不是坏账,是恋综嘉宾的职业生涯信用。这些人的信用分数在过去三年里被理事会做空了,现在处于历史最低点。但他们的真实价值没有被破坏,只是被压抑了。等理事会的格式化完成,这些协议的解压密码会被公开,信用分数会在一夜之间反弹。你现在投入的每一分钱,都会在反弹的时候翻倍。”
塞缪尔翻了几页,手指在纸张上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晚,目光从怀疑变成了计算。
“你要我继续持有授权额度?”
“我要你追加授权额度。”林晚的声音很平,“这些协议的底层资产,比你想象的大得多。理事会在过去十年里,用这种模式收割了至少两百个嘉宾的职业生涯信用。每一个嘉宾都是一个资产包,每一个资产包都值至少一亿美金。两百个,就是两百亿。你现在不进场,等格式化完成,这些资产包会被全球的秃鹫基金瓜分干净,你连汤都喝不到。”
“追加授权额度已经批准了。上限翻倍。”
林晚点了点头。她把箱子合上,抱在怀里。箱子的外壳很凉,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铁。右臂的密钥不亮了,也不烫了,但那种“空”的感觉还在,像一颗掉了的牙齿,舌头总想去舔。
何子秋走到操作台前,把那份法律意见书放在屏幕上,挡住了进度条。进度条已经走到了百分之九十七,服务器的风扇几乎不转了,处理器在冒烟,白色的烟从散热口里飘出来,带着一股焦糊味。
“林晚,服务器快要烧了。我们走吧。”
林晚摇了摇头。“你们先走。我还有一些事要做。”
何子秋看了她一眼,没有问,转身走了。塞缪尔跟在后面,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声音很脆。陈秘书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也走了。地下室只剩下林晚一个人。服务器还在冒烟,进度条还在走,百分之九十八,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
屏幕弹出一行字:“格式化完成。所有数据已删除。”
服务器的风扇彻底停了,灯也灭了。地下室陷入了一片漆黑,只有林晚手里的那个箱子还在发光,金色的,很暗。她低头看着箱子,箱子的表面映出了她的脸,不是倒影,是那种像镜子一样的、清晰的、没有任何模糊的脸。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八阶段启动。理事会全球债权协议已接收。格式化已完成。服务器已损毁。当前持有密钥:1/3。第二份密钥定位:海马体。状态:待激活。第八阶段剩余任务:破解债权协议的底层密码,将资产从理事会名下转移至个人信托账户。”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抱着箱子,走向地下室的门。门很重,她用肩膀顶开,走进了走廊。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亮度比之前暗了很多,像是电压不稳。那些蓝色光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一闪一闪的,亮度很暗,频率很慢,像一大片快要熄灭的星星。
她走上楼梯,经过一楼,经过二楼,经过三楼。每走一层,右臂的密钥就隐隐地疼一下。不是那种刺痛,是那种像有人在骨头里敲了一下的、闷闷的疼。她把手放在密钥上,手指摸了摸那块嵌在皮肤里的电路板。芯片的裂缝还在扩大,从四条变成了八条,从八条变成了十六条,像一张正在裂开的蜘蛛网。
她推开门,走出了拍卖行。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站在台阶上。雷蒙的车停在台阶下面,引擎没熄。陈秘书坐在副驾驶,何子秋坐在后排,塞缪尔的车已经开走了。
林晚拉开车门坐进去,把箱子放在膝盖上。车子发动了,从拍卖行开出来,汇入了地面的车流。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箱子在膝盖上很沉,像一块压在心口上的石头。她把手指按在箱子的外壳上,感觉到那种微弱的、有节奏的震动,不是箱子的,是自己的心跳。
窗外的城市在流动,那些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像一面一面巨大的镜子。林晚睁开眼,看着那些镜子,看到了自己的脸。清晰的,完整的,没有被任何人修改过的脸。
那些蓝色光点在她眼前一闪一闪的,像一大片倒挂在天上的、快要熄灭的星星。她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很暖,但她感觉不到暖。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意识慢慢地沉入了那片黑色的虚空里。
红字还在闪,但比之前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