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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
火光消失了。
纸轿烧得只剩下一地焦黑的竹篾和纸灰,在夜风里打着旋儿。王有才和那四个抬轿的村民,连同轿子里那张赵铁胆痛苦的脸,都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股阴冷,还死死地钉在空气里。
“走!”哑巴陈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一把拽住李青山背上的李长河,几乎是拖着他们往村子深处跑。
李青山脑子里嗡嗡作响,赵铁胆那张在火焰里扭曲的脸挥之不去。他死了?就这么……烧没了?可那轿子明明是纸扎的,怎么会……
“别回头!”哑巴陈低吼,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李青山感觉自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扯着往前冲。
四周的房屋黑黢黢的,窗户后面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那股黄烟没有散,反而更浓了,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他们跌跌撞撞,终于冲进了李家那间破败的祖屋。哑巴陈反手用肩膀顶上门板,又从门后拖过一根粗重的顶门杠死死抵住。
屋里一片漆黑,只有从破窗户纸透进来的、被黄烟染得诡异的光。
李青山小心翼翼地将父亲从背上卸下,平放在冰冷的土炕上。李长河依旧昏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借着那点微光,李青山颤抖着手,轻轻掀开盖在父亲身上的、那件从地宫带出来的破烂外衣。
背部的伤口暴露出来。
李青山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周围,那些之前看到的、细密的白色绒毛,此刻竟然长了不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一种不祥的、类似霉菌的惨白光泽。更可怕的是,那些绒毛似乎在微微蠕动,像是有自己的生命,正一点点地试图往周围完好的皮肉里钻。
“这不是长肉……”李青山喉咙发干,“这东西……在往他肉里钻!”
哑巴陈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他比划了几个急促的手势,指向李长河的伤口,又指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最后重重地摇头。
李青山看懂了。哑巴陈的意思是:这不是伤,是“东西”,靠眼睛和耳朵察觉不到根源的“东西”。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密集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无数小爪子挠着墙壁和窗棂。紧接着,“砰!砰!砰!”的撞击声从窗户传来,力道一次比一次大,糊窗的旧纸哗啦作响,眼看就要被撞破。
“黄皮子……围上来了!”李青山心往下沉。父亲伤口这东西,把它们引来了!
“咣当”一声,堂屋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闪了进来,反手又将门关上。
是刘婶。
她头发有些散乱,脸上还沾着些黑灰,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完全不像之前在卫生所那副被附身的浑噩模样。她看也没看哑巴陈,径直走到炕边,瞥了一眼李长河背上的伤口,啐了一口:“呸!借壳的腌臜东西!”
说完,她竟从怀里掏出一大扎暗红色的、浸透了某种液体的粗麻绳。那绳子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腥臊气。
“黑狗血浸了七七四十九天的捆仙绳,老娘压箱底的玩意儿。”刘婶语速极快,手脚更是麻利。她踩着炕沿,几下就将绳子一头甩过房梁,然后快速缠绕打结,绳子在房梁上绕了好几圈,形成一个古怪的绳圈。
说来也怪,那绳子一挂上房梁,窗外那疯狂的撞击声顿时小了许多,只剩下不甘心的、低低的抓挠声。
刘婶跳下炕,拍了拍手上的灰,看向李青山:“小子,你爹这身子,快成黄皮子孵蛋的窝了。绒毛入髓,神仙难救。现在只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李青山急问。
“立堂!”刘婶盯着他,眼神复杂,“不是胡家给你立的虚堂,是你自己,以李家血脉,掌印为凭,立下真正的保家堂口!借堂口之力,镇住你爹体内的邪祟,把它逼出来!”
“可……怎么立?我什么都不懂!”
“你爷爷懂,但他把东西藏了,把路断了。”刘婶走到炕边,蹲下身,伸手在炕沿底下摸索着,“可他断不了血脉,更断不了你身上那方印!”
她用力一抠,竟从炕席底下和土坯的缝隙里,扯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枯黄发霉的东西。抖开油布,里面是一张颜色暗黄、边缘破损的厚纸,上面空无一字,却隐隐有极其淡薄的、烟云般的虚影流转不定,仔细看去,那虚影似乎勾勒出某种动物的轮廓,灵动却又缥缈。
“空白堂单。”刘婶将这张充满岁月腐朽气息的纸摊在炕桌上,“你爷爷李定邦亲手藏的。他当年差点就立成了,可惜……最后关头,他选了另一条路。”
李青山看着那张空白的堂单,心脏狂跳。他能感觉到,怀里那枚变得滚烫的铜钥匙,以及自己胸口尚未完全消退的刺痛咒文,都与这张纸产生了某种呼应。
“咬破舌尖,精血为墨。”刘婶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肃穆,“第一笔,不写仙家名号,不写清风碑王,写你的‘掌堂印’!印落堂单,才算名正言顺,这堂口才是你的!”
李青山看了一眼昏迷的父亲,又看了一眼窗外隐约晃动的诡异影子。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心一横,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痛伴随着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俯身,将涌出的鲜血凝聚在指尖。
指尖触碰到冰凉粗糙的堂单纸面。
该写什么?印文是什么?他根本不知道。
但就在血液接触纸张的刹那,他胸口那灼热的咒文猛地一跳,一股冰冷而古老的气息顺着手臂直冲指尖。他的手指仿佛不受自己控制,带着一种沉凝的力道,在堂单首位,划下了一个复杂而诡异的符号!
那不是字,更像是一个扭曲的、融合了符文和兽形的印记!
“嗡——!”
堂单无风自动,猛地向上扬起!纸上那原本淡薄的虚影骤然清晰,仿佛有一头巨大的狐影一闪而过,发出无声的咆哮。与此同时,李青山一直贴身藏着的、那几块胡老仙所赠的碎狐骨,骤然变得冰寒刺骨,丝丝缕缕肉眼可见的白色寒气从中渗出,与堂单上李青山血印散发出的血气轰然对撞、交融!
“呃啊——!”
炕上的李长河猛地弓起身子,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痛苦嘶吼!他背部伤口处那些惨白的绒毛,像是被滚油泼中,剧烈地颤抖、收缩,然后猛地从皮肉里弹射出来!
噗!噗!噗!
几团带着血丝的、焦黑的东西掉在炕席上,还在微微抽搐。
是几只体型极小、毛皮焦黑蜷缩的幼年黄鼠狼!它们眼睛都没睁开,却已经没了声息。
李长河背上的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那些恶心的白色绒毛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鲜红的血肉。
堂单缓缓飘落,重新铺在炕桌上。血色的掌堂印痕深深浸入纸中,仿佛天生就在那里。纸上那狐影虚像安静下来,盘踞在印痕下方,似乎……在等待。
屋内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窗外的抓挠声也彻底消失了。
李青山喘着粗气,看着那张已然不同的堂单,看着炕上似乎呼吸平稳了一些的父亲,又看看地上那几只焦黑的黄鼠狼崽,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堂口……这就立了?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巨响,祖屋那扇被顶门杠死死抵住的厚重木门,连同门框,被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外面整个撞得粉碎!木屑纷飞!
一个巨大的黑影,被扔进了院子,重重砸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
那是一尊木雕。
雕刻的是一头人立而起、足有半人多高的黄鼠狼。这木雕工艺粗糙,却透着邪性,黄鼠狼的脸上竟被拙劣地画出了类似人的五官。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身上,竟然套着一件颜色晦暗、绣着寿字纹的绸缎寿衣——那是李青山曾见过画像的、他太爷爷下葬时穿的寿衣!
木雕的黄鼠狼嘴巴部位,忽然动了动,发出“咔咔”的木头摩擦声。
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无尽疲惫和某种诡异空洞感的声音,从木雕里传了出来,一字一句,敲打在死寂的院落里:
“青山……我孙儿……你把爷爷的债……还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