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舞会的主舞池灯光调成了暗金色，吊灯的光在水晶吊坠间折射，把那些戴着面具的男男女女照得像一群从油画里走出来的人。顾衍之站在舞池中央，面具换了一副，黑色的，遮住了上半张脸，露出下半张脸的线条。他的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没有喝，只是在手里转。陆闻舟站在舞池的另一边，面具是银色的，只遮住了眼睛周围，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们之间隔了大概十米，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能感觉到那种空气在凝固、像什么东西快要炸开的感觉。
顾衍之动了。他把香槟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朝陆闻舟走过去。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很脆。陆闻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顾衍之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香槟。
“陆闻舟，你还有脸来这里？”顾衍之的声音不大，但舞池里的音乐刚好停了一拍，所有人都听到了。
“我为什么不能来？我是林晚的医生，她的身体数据只有我能解读。你呢？你是她的什么？前同事？还是前追求者？”陆闻舟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顾衍之的手抬了起来，不是打人，是指着陆闻舟的胸口。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愤怒。“你给她植入了金手指，你毁了她的人生。没有那个该死的东西，她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她会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会笑的女人。”
陆闻舟低头看着那根手指，又抬起头，看着顾衍之的眼睛。“金手指不是我植入的，是你。你是她的导师，你是‘伯乐’计划的发起人。你选了她，你训练了她，你把她变成了耗材。你现在后悔了？你现在想当救世主了？”
顾衍之的手从指变成了掌，推了陆闻舟一下。陆闻舟退了一步，香槟洒在了衬衫上，白色的衬衫上多了一片暗黄色的印子。他把香槟杯放在桌上，摘下面具，露出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
“你再说一遍。”
顾衍之的脸从白变成了红，从红变成了一种近乎紫色的青。他的拳头握紧了，砸在了旁边的那座艺术浮雕上。浮雕是大理石的，雕刻的是一群飞翔的天使，翅膀是镂空的，很薄。拳头砸在翅膀上，大理石碎了，碎片飞溅，划破了顾衍之的手背，血滴在了白色的西装袖子上。浮雕的天使翅膀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摔成了几块。陆闻舟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顾衍之流血的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舞池里的人开始往后退，让出了一个很大的圆圈。没有人说话，只有大理石碎片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二楼露台的门开了，林晚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面料是丝绒的，在灯光下反着暗光。面具是银色的，没有表情，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很小的孔。她站在露台的栏杆后面，低头看着舞池里的混乱，目光很平，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
“乔伊，算一下损失。”她的声音不大，但露台的音响系统把她的声音传到了舞池的每一个角落。
乔伊从露台的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一份损失清单。她的声音很大，大到所有人都能听到。“艺术浮雕，估价一百二十万。香槟杯，限量版，估价三万。顾衍之先生的西装，定制款，估价八万。陆闻舟先生的衬衫，定制款，估价两万。总损失，一百三十三万。”
林晚点了点头。“从顾衍之和陆闻舟的股份溢价里扣。一人一半。”
顾衍之抬起头，看着露台上的林晚。他的手还在流血，血滴在大理石地面上，一滴一滴的，很慢。“林晚，你下来。我有话跟你说。”
林晚没有下去。她转身，看着身后的白露。白露穿着一件白色的晚礼服，面具是银色的，只遮住了眼睛。她从露台的侧门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封面上贴着法院的印章。
“白露，你读吧。”林晚的声音很平。
白露展开文件，声音很大，很清晰。“顾衍之先生，陆闻舟先生，你们因长期骚扰林晚女士，干扰其正常商业决策，已被正式起诉。这是民事诉讼告知书。法院已经受理了。开庭时间在下个月十五号。”
顾衍之的脸白了。不是那种表演的白，是真正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青灰色。他看着白露，又看着林晚。“白露，你不是陆闻舟的未婚妻吗？你怎么——”
“我不是任何人的未婚妻。”白露把文件收起来，“我是林晚的首席法务顾问。”
陆闻舟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的手指在发抖，但表情还是那副刻板的样子。“白露，你背叛我。”
“你背叛我在先。”白露的声音很平，“你做空我家的股票，你做空我的家族，你做空我们的婚约。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人，把证据交出去。”
窗外开始下雨了。不是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是那种突然砸下来的、像有人在天上泼水的大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啪啪地响。舞池里的人开始散去，有人在打电话叫车，有人在找伞，有人在往走廊里跑。顾衍之没有走。他站在舞池中央，淋不到雨，但他看着窗外的雨，眼神很空。
林晚从露台走下来，经过舞池，经过那些破碎的大理石碎片，经过顾衍之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乔伊跟在后面，白露跟在后面。她们走向大厅的门口，那里停着车，雷蒙站在车旁边，撑着伞。
顾衍之追了出来。雨很大，他冲进雨里，西装湿了，头发湿了，脸上的血被雨水冲淡了，顺着下巴往下流。他跑到林晚的车前面，跪了下来。膝盖砸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戒指，钻石很大，在雨里反着光。
“林晚，这是你当年想要的戒指。你没有等到，我现在给你。你下来，你拿回去，你原谅我。”
林晚坐在车里，车门没关。她看着跪在雨里的顾衍之，看着那枚戒指，目光很平。她没有下车，没有关车门，没有说任何话。乔伊站在车旁边，撑着伞，看着林晚，等她的指令。
“乔伊，这里路滑。不要让他这种失败的投资者弄脏了我的地毯。叫物业清理现场。”
乔伊拿起对讲机，说了一句什么。两个物业的保安从大厅里走出来，撑着伞，走到顾衍之身边，一左一右，把他从地上架了起来。顾衍之挣扎了一下，但保安的手很紧，他挣不开。戒指从盒子里掉了出来，落在雨水里，滚了两下，停在了排水沟的栅栏上。
另一辆车停在了旁边。塞缪尔从车里出来，西装是深蓝色的，没有打伞，雨水打在他身上，他也不在意。他走到林晚的车窗前，把一份文件递进来。
“林晚，陆氏的空壳公司名单。全部清空了。估值归零。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了。”
塞缪尔笑了，那种笑是“你欠我一个人情”的笑。“不用谢。你帮我赚的钱，比我帮你花的钱多得多。”
林晚把文件放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是一个紫色的坐标闪点，它在慢慢地扩散，从一个小点变成了一个圆圈，从圆圈变成了一片光幕，覆盖了整座城市的金融版图。那些蓝色光点在大屏幕上被紫色的光幕吞没了，一颗一颗地消失，像被橡皮擦掉的铅笔字。
“林总，陆闻舟在白氏的所有股权，已经全部让渡到了你的名下。他不再是白氏的股东了。”
林晚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放在座椅上。她抬起头，看着白露。“你不后悔？那是你的家族企业。”
“我的家族企业，从陆闻舟开始做空的那一天起，就已经不是我的了。”白露的声音很平，“与其让他在里面吸血，不如让你来重组。你重组之后，白氏还能活。他吸下去，白氏只有死。”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雷蒙把车门关上了，上了驾驶座。车子发动了，从酒店门口开出来，汇入了雨夜的车流。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臂的银色手环在车内的灯光下反着光，很亮，很冷。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九阶段进行中。顾衍之与陆闻舟的冲突损失已从股份溢价扣除。白露已签署股权让渡书。陆氏空壳公司已清零。紫色坐标已扩散，覆盖全城金融版图。当前持有密钥：1/3。第二份密钥定位：海马体。状态：待激活。第九阶段剩余任务：前往紫色坐标原点，参加最终清算会议。”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雨很大，车窗玻璃上全是水珠，那些蓝色光点在雨里看不太清楚，但紫色的光幕很亮，亮到雨水都遮不住。她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雨水打在玻璃上，声音很大，噼噼啪啪的，像有人在敲门。
雷蒙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林晚，那个紫色的光，是什么？”
林晚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个“系统原点”在等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