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盯着屏幕上那个以她母亲名义截流利润的账户,看了整整三分钟。账户的数字还在跳,不是交易,是利息。百分之三的利润,被截流之后放在那里,生出了更多的利息。那些利息没有转走,也没有分红,就躺在账户里,像一块被遗忘的金砖。
“陈诺,底层协议能拆吗?”林晚的声音很平。
林晚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没有其他用途?”
“没有。合同写得清清楚楚,每一分钱都只能用在学生身上。管理人没有薪酬,托管行没有费用,审计机构每年出一次报告,报告是公开的。”陈诺顿了顿,“这个黑箱的设计者,不是理事会,不是陆氏,不是顾氏。是一个匿名捐赠人,捐赠时间是十五年前。”
林晚看着屏幕上那行“匿名捐赠人”的字样,手指停了一下。十五年前,她十五岁。她母亲“去世”的那一年。
“能查到捐赠人的真实身份吗?”
“查不到。十五年前的记录,很多是纸质的,没有电子化。就算有电子版,也过了法律追溯期。”陈诺的声音很低,“但林姐,这个黑箱的托管行账户的授权签字人,有一个很老的签名留底。签名是手写的,扫描件在系统里。那个签名……”
“怎么了?”
“跟你母亲在公司入职时的签名,笔迹很像。不是一模一样,是那种……同一个人在不同时期写的。早期的签名更工整,后期的签名更潦草。但这个黑箱的签名,介乎两者之间。”
林晚沉默了几秒。“坐标发给我。”
陈诺在键盘上敲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了一个地址。不是仲裁委员会的证物室,是一个林晚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城东的一所大学,老校区,图书馆。
车程四十分钟。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臂的银色手环在车内的灯光下反着光,很亮,很冷。那些银色的液体已经不再流动了,凝固成了一个小小的、像纹身一样的图案,在她的手腕内侧,是一串数字——就是那个紫色坐标的数值。但那个紫色坐标已经消失了,这个数字是它留下的痕迹。
大学的老校区在城市的最东边,建筑很旧,墙上爬满了藤蔓。图书馆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门口有两棵很大的梧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林晚走进图书馆,乔伊跟在后面。一楼是自习室,坐满了学生,每个人面前都堆着厚厚的书。二楼是阅览室,人少一些,书架之间的走廊很窄,灯光很暗。三楼是办公区,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校董会办公室”几个字。
林晚没有去三楼。她走到二楼角落的一个书架后面,那里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摊着一堆草稿纸,纸上写满了数学公式。一个女孩趴在桌上,头发很长,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袖子挽到手肘。她的手指在计算器上按着,按得很快,但计算器的屏幕很小,数字一直在跳,她的眉头皱着,像是算不出来。
“小美。”林晚站在桌子旁边。
“你是谁?”
“林晚。你听说过我的名字吗?”
小美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是那个……做空顾氏院线的林晚?”
“是。”
小美的手从计算器上移开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林晚,目光从困惑变成了审视。“你来找我干什么?”
“你的奖学金被校董会威胁取消了,是吗?”
小美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节奏很快。“他们说我的成绩不够。但我这学期的平均分是九十二,年级第三。取消奖学金的真正原因,是他们要把这笔钱挪给赞助商的儿子。那个人的平均分是六十一,挂了三科。”
林晚从乔伊手里接过一个平板,把屏幕转向小美。“你看一下这个。这是校董会过去三年基建项目的财务流水。每一笔支出都有合同号,每一个合同号都有对应的验收报告。但验收报告上的签字人,有三个已经离职了。离职的原因都是‘不服从管理’。他们不签字,校董会就自己签。自己签的验收报告,没有法律效力。”
小美看着那些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划着,一行一行地看。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从愤怒变成了一种很冷的、像冰一样的平静。
“你想让我做什么?”
“跟我走。你的奖学金,我来出。不是施舍,是投资。你的数学天赋,值这个价。”林晚的声音很平,“你毕业之后,来我的基金工作。年薪你自己定。”
林晚没有回答。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明天下午三点,金融塔八十七层。你来,我们谈。”
她转身,走向楼梯。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的奖学金不会取消。校董会的人,会在今天之内签署一份永久独立运行协议。你的钱,永远是你的。”
校董会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的五个人正在开会。坐在正中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面前摆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看到林晚进来,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官方的、职业的微笑。
“林晚女士,你怎么来了?我们正在讨论学校的基建项目,跟你没有什么关系。”
林晚从乔伊手里接过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这是你们过去三年基建项目的财务审计报告。每一笔虚假支出,每一个伪造的签字,每一份没有法律效力的验收报告,都在里面。你们现在签了这份‘奖学金永久独立运行协议’,报告就不会公开。你们不签,报告明天会出现在教育局的办公桌上。”
校董们的脸色变了。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拿起文件夹,翻开看了一眼,脸色从红变成了白,从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青。他的手指在纸张上收紧了一点,纸张被捏出了褶皱。
“你……你从哪里拿到这些的?”
“你们的财务系统太老了。漏洞太多。”林晚的声音很平,“签。”
他们签了。五个人,五支笔,五份协议。林晚拿起协议,递给乔伊。乔伊收进文件夹里,封好。林晚转身,走向门口。校董们坐在那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回到车里,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臂的银色手环在车内的灯光下反着光,很亮,很冷。她把手放在手环上,手指摸了摸那个像纹身一样的图案,很光滑,很凉,像金属。
“林总,你的金手指是不是在消退?”乔伊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林晚睁开眼,看着乔伊。“为什么这么问?”
“你在图书馆的时候,没有用‘思维爆破’。你跟校董会谈判的时候,也没有用。你用的是数据,是证据,是逻辑。不是直觉,不是预判。”乔伊顿了顿,“你的‘瞬时预判’频率在降低,对吗?”
林晚没有回答。她从座椅旁边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开第一页,开始写。不是写字,是写公式。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的,从第一页写到第三页,从第三页写到第五页。她的手指在纸上划得很快,笔尖在纸张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乔伊,这是‘林氏算法’的初稿。你帮我录入电脑。把所有的公式、所有的参数、所有的逻辑框架,都转成代码。以后我的金手指用不了了,这套算法就是我的新金手指。”
乔伊接过笔记本,看了一眼那些公式,又看了一眼林晚。“林总,你是在把你的直觉,变成可量化的逻辑模型。”
“对。直觉会消失,逻辑不会。”林晚合上笔记本,放在座椅上。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塞缪尔的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她点开,塞缪尔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很少见的紧张。“林晚,陆氏和顾氏的残余势力,联合了本市的旧式实业巨头王董。他们准备在明天的行业峰会上,通过‘信用互保’协议,把你的基金排除在主流融资圈之外。你明早九点之前,必须想好对策。”
林晚听完语音,把手机放回口袋。她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臂的银色手环在车内的灯光下反着光,很亮,很冷。那些银色的液体已经不再流动了,凝固成了一个小小的、像纹身一样的图案,在她的手腕内侧,是一串数字——就是那个紫色坐标的数值。
“雷蒙,回金融塔。”
车子发动了,从大学的老校区开出来,汇入了午后的车流。林晚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还是能捕捉到那些微弱的、不正常的颤动。那些颤动在慢慢减弱,频率在慢慢变慢,像一台正在关机的机器。
她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很暖,但她感觉不到暖。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意识慢慢地沉入了那片黑色的虚空里。
红字还在闪,但比之前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