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业峰会在市中心的一家老牌酒店举行。酒店的大厅装修风格还停留在九十年代,水晶吊灯是那种一层一层叠下来的,金色的壁纸已经有些发暗。林晚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黑色的轿车,车牌号都是连号的。乔伊把车停在侧门,林晚从车里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小美跟在后面,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职业装,裙子有点长,鞋子有点大,是乔伊临时从公司行政部借的。
“林总,王董坐在第一排正中间。他左手边是陆氏的代表,右手边是顾氏的代表。”乔伊的声音很低,“协议已经印好了,每人一份,就等签了。”
林晚点了点头,走进大厅。水晶吊灯的光线很刺眼,照在那些西装革履的人身上,每个人的脸都像涂了一层蜡。王董坐在第一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式立领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他看到林晚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是一种更接近于“不屑”的表情。
“林总,来了?坐吧。我们正在讨论一个对你很重要的议题。”王董的声音很大,大到不需要麦克风也能传遍整个大厅,“我们这些老家伙商量了一下,觉得‘晚星基金’这种专门扶持女性的机构,缺乏风险对冲能力。女人嘛,感性大于理性,做做慈善可以,做金融不行。所以我们起草了一份‘行业禁入协议’,以后你在A市,不能以机构的名义参与任何大规模的融资活动。”
台下有人笑了,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压着的、憋着的、像放闷屁一样的笑。林晚看着那些笑的人,目光很平,没有愤怒,没有不屑,什么都没有。
小美的脸红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林晚伸手,按住了她的手腕。“不要急。让他说完。”
王董从桌上拿起一份协议,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这份协议,在座的各位都签了。就差林总一个人了。林总,你不签,也可以。但你不签,以后你在A市,找不到任何一个合作伙伴。”
林晚低下头,翻开手里的笔记本。笔记本的封皮是黑色的,里面写满了公式,一行一行的,密密麻麻。她的手指在纸张上划着,不是乱划,是在算。王董旗下的实业资产,主要是三家工厂,一家做纺织,一家做机械加工,一家做化工。纺织厂的原材料是棉花,机械加工厂的原材料是钢材,化工厂的原材料是石油。这三样东西的价格,在过去一个小时里,都在涨。不是慢慢涨,是跳涨。
她的手指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台上的王董。大脑里那个紫色的闪点,已经彻底消失了。不是变暗,不是变慢,是消失。她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没有直觉,没有预判,没有那些以前不需要思考就能浮现出来的数字。但她还有笔记本,还有公式,还有算力。
“小美,你上去。”林晚的声音很平。
小美愣了一下。“我?”
“你。把模型展示给他们看。王董的供应链,在半小时后会因为原材料价格波动而断裂。棉花、钢材、石油,三个品种同时跳涨。他的工厂没有做套期保值,所有的原材料都是现价采购。涨价百分之十,他的成本增加两千万。涨价百分之二十,他的现金流会断。涨价百分之三十,他的工厂会停产。”
小美走上台,站在王董旁边。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很稳。“王董,您的纺织厂用的棉花,主要从新疆采购,到厂价是每吨一万八。国际棉花期货的价格在过去十分钟内上涨了百分之四,按照这个速度,半小时后,您的采购成本会增加百分之十二。您的机械加工厂用的钢材,从宝钢采购,到厂价是每吨四千五。螺纹钢期货上涨了百分之六,半小时后,您的成本会增加百分之十八。您的化工厂用的原油,从国际市场上采购,到厂价是每桶七十美金。原油期货上涨了百分之八,半小时后,您的成本会增加百分之二十五。”
王董看着小美,眼睛里的光从不屑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很冷的、像冰一样的审视。“你一个小姑娘,懂什么?你上过几年班?你管过几个工厂?”
小美的脸更红了,但她的声音没有抖。“我管过数学模型。您的工厂的财务数据,都是公开的。您的现金流、库存、应付账款、应收账款,全都在财报里写着。您的现金流只够支撑两周。如果原材料成本上涨百分之二十,您的现金流会在三天内断裂。”
王董笑了,那种笑是“你疯了”的笑。“小姑娘,你知道我的工厂一年营收多少吗?三十个亿。你知道我的现金流有多厚吗?你一个小丫头片子,拿着一个破笔记本,就敢说我三天后会破产?”
台下又有人笑了。这次笑声大了一些,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摇了摇头,有人低头看手机。
林晚坐在台下,没有笑。她看着手表,秒针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十分钟后,王董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又响了,他接了,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不是那种表演的变,是真正的、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青灰色。他把手机挂了,又响了,又接,又挂。不到一分钟,他接了七八个电话,每一个电话的内容都一样——催债。
王董站在原地,周围的位置全空了。他的脸色从青灰色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白。他的手机还在响,他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接,把手机放回了口袋。
林晚站起来,走上台。她拿起桌上那份“禁入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签名。有的签名很工整,有的很潦草,有的签了大名,有的只签了一个姓。她把协议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到。
“这份协议,还有很多人没签。但已经不重要了。”林晚把协议撕了,不是撕成两半,是撕成碎片,一片一片地扔在地上。“王董,你的工厂现在需要钱。你的现金流撑不过三天。你的盟友已经撤了,银行在抽贷,供应商在催款。你现在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她从乔伊手里接过一份文件,递到王董面前。“这是收购意向书。我出价十个亿,收购你名下三家工厂的控制权。你不卖,三天后,你的工厂会被银行收走,你一分钱拿不到。你卖了,你的工人不会失业,你的供应商不会破产,你的家族还能保住一部分资产。”
王董看着那份意向书,嘴唇在抖。他的手抬起来,又放下,又抬起来。他没有接,也没有拒绝。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站着,里面已经空了。
林晚把意向书放在桌上。“你有二十四小时考虑。明天这个时候,你不签,报价降为八个亿。后天这个时候,你不签,报价降为六个亿。大后天,你的工厂归银行,跟我无关。”
她转身,走下台。小美跟在后面,乔伊跟在后面。大厅的门开着,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很刺眼。林晚走出大厅,站在台阶上。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还是能捕捉到那些微弱的、不正常的颤动。那些颤动在慢慢减弱,频率在慢慢变慢,像一台正在关机的机器。
小美站在她旁边,手里还拿着那个笔记本。“林总,你的算法是对的。原材料价格真的涨了。”
“不是我的算法对,是市场本来就会涨。我只是比他们早十分钟看到了。”林晚的声音很平,“你的奖学金协议,校董会已经签了。你的学费、生活费,从下个月开始由晚星基金支付。你毕业之后,来我的基金工作。职位你自己定,薪酬你自己定。”
小美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在闪。“林总,你不怕我把你的基金搞垮?”
“你搞不垮。我的基金有风控。”林晚走下台阶,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小美跟上来,坐在后排。乔伊上了副驾驶,雷蒙发动了车子。
车子从酒店开出来,汇入了午后的车流。林晚靠在座椅上,闭着眼。右臂的银色手环在车内的灯光下反着光,很亮,很冷。她把手放在手环上,手指摸了摸那个像纹身一样的图案,很光滑,很凉,像金属。那些银色的液体已经不再流动了,凝固成了一个小小的、像纹身一样的图案,在她的手腕内侧,是一串数字——就是那个紫色坐标的数值。
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她自己,发送时间是此刻。
“第十阶段进行中。王董的‘行业禁入协议’已撕毁。三家工厂的收购意向书已递交。晚星基金实习生小美已入职。当前持有密钥:1/3。第二份密钥定位:海马体。状态:待激活。第十阶段剩余任务:等待王董签署收购意向书,或等待其工厂被银行收走。”
林晚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睁开眼,看着窗外。那些蓝色光点在大白天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还是能捕捉到那些微弱的、不正常的颤动。那些颤动在慢慢减弱,频率在慢慢变慢,像一台正在关机的机器。
她把手贴在车窗上,玻璃很凉,但她感觉不到凉。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很暖,但她感觉不到暖。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地变得均匀,意识慢慢地沉入了那片黑色的虚空里。红字还在闪,但比之前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