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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山的手僵在半空,香炉灰从指缝间簌簌落下,还没碰到那木雕的嘴,就被一股凭空卷起的阴风吹得四散纷飞。
“青山……我孙儿……”
那声音更近了,仿佛就贴在他耳边喘息。木雕粗糙的脸上,那用劣质颜料画出的五官,在昏暗光线下竟显得生动起来,尤其是那双眼睛——空洞,却又死死盯着他。
“你把爷爷的债……还了吧……”
“还你妈!”李青山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供桌上,香炉晃了晃。他抓起桌上另一把香灰,这次不是撒,而是狠狠朝木雕脸上砸过去!
灰扑了木雕一脸。
声音停了半秒。
紧接着,是更加凄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嚎:“不孝……不孝啊!”
“青山!”刘婶的喊声从旁边传来,带着颤音,“窗、窗户!”
李青山扭头看去,只见祖屋四面那些糊着老旧窗户纸的木格窗,此刻正从外向内,凸起一个个手掌的轮廓!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仿佛有无数人正趴在窗外,用尽全力想要推挤进来。窗户纸被撑得紧绷,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痕。
“外面……外面全是……”赵铁胆瘫在墙角,失明的眼睛茫然地“望”着窗户方向,牙齿咯咯打颤。
刘婶已经冲到门边,她手里攥着那截剩下的、浸过黑狗血的红绳,手忙脚乱地将绳子在门栓上交叉缠绕,打上死结。她的动作又快又狠,嘴唇抿得发白。
“顶不了多久!”她回头冲李青山喊,“这屋子以前的气场被那木雕撞进来的口子破了!朱砂阵在漏气!”
仿佛印证她的话,那木雕身上的寿衣无风自动,晦暗的绸缎泛起一层油腻的光。套着寿衣的木雕黄鼠狼,开始极其缓慢地、一卡一顿地,朝着屋内李青山的方向转动。
“咔……咔……”
木头关节摩擦的声音,混在那苍老的索命声里,让人头皮发炸。
就在这时——
“李青山!你个兔崽子在里面搞什么鬼?!”
一声粗粝的暴喝从院子外传来。
是村长赵德顺!
“老子看见冒烟了!是不是你放火?!给老子滚出来!”脚步声急促逼近,伴随着金属碰撞的哗啦声——是猎枪上膛的动静!
“别进来!”李青山朝着破掉的门口大吼。
晚了。
赵德顺根本没听。他端着他那杆老旧的单管猎枪,一脚踹开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残骸,冲进了院子。他一眼就看到了院子里那尊套着寿衣、面目诡异的木雕,瞳孔一缩,但随即目光就锁定了祖屋洞开的大门,以及门内影影绰绰的人影和供桌上摇曳的烛火。
“装神弄鬼!”赵德顺啐了一口,他显然把烛火当成了火光。他的注意力很快被侧面一扇窗户吸引——那扇窗户上的手掌印最多,窗户纸已经凸起一大片,但还没破。更重要的是,那扇窗附近没有红绳缠绕。
“给老子开!”赵德顺骂骂咧咧,调转枪托,狠狠朝着那扇侧窗砸去!
“不要!”刘婶的尖叫和李青山的怒吼同时响起。
“哐啷——!”
年久失修的木质窗栓应声断裂。整扇窗户被赵德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冰冷的、带着浓郁土腥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
供桌上的蜡烛火苗“噗”地一声,灭了一大半,只剩豆大一点微光,将灭未灭。
屋内那股由朱砂、香火和祖屋本身微弱气场凝聚起来的、勉强抵御外邪的“气”,随着这扇窗户的洞开,瞬间找到了宣泄口,疯狂外泄。
李青山只觉得浑身一凉,仿佛突然掉进了冰窟窿。
而与此同时——
木雕嘴里那持续不断的、苍老的索命声,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屋内几人粗重的喘息。
那木雕僵在原地,不动了。画出来的眼睛,似乎失去了焦点。
可这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两秒。
“咳……咳咳……嗬……嗬嗬……”
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呛咳声,突兀地在死寂的屋内响起。
声音的来源……
是躺在门板上的李长河!
李青山猛地扭头看向父亲。只见李长河依旧昏迷,脸色灰败,但喉咙却在剧烈滚动,胸膛起伏。更可怕的是,他背上那处被石印吸过血的伤口,原本被哑巴陈用布条草草包扎,此刻,包扎的布条正迅速被渗出的液体浸透——不是鲜红,而是一种暗沉发黑的颜色。
那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正是从那伤口深处传出来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卡在他父亲的胸腔里,借着伤口在嘶喊!
“爹!”李青山扑过去。
赵德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吓了一跳,他举着猎枪,从打开的窗户探头进来,满脸惊疑不定:“李长河?他咋了?这……这什么声音?”
他的目光在屋内扫过,看到昏迷的李长河、失魂的赵铁胆、脸色惨白的刘婶,最后落在李青山身上,眉头拧成了疙瘩:“你们到底……”
他的话没说完。
地上,那几缕从幼年黄鼠狼焦尸上飘起、一直盘旋未散的黑烟,被赵德顺推开窗户带进来的穿堂风一卷,悄无声息地,贴着他的裤脚,钻进了他脚下那片被屋内微光映出的、摇曳不定的影子里。
赵德顺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举着猎枪的手,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整个人顿住了。
脸上的惊疑、愤怒、困惑,所有表情在瞬间褪去,变成一片空洞的茫然。那双原本精明甚至有些市侩的眼睛,瞳孔迅速扩散,变得涣散无神,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
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将探进窗户的上半身收了回去。
接着,在院内昏暗的光线下,他转过身,面向屋内。
动作一卡一顿,如同提线木偶。
他再次举起了猎枪。这一次,枪口不再是随意指着,而是稳稳地、精准地,对准了正扑在李长河身边的李青山的后脑勺。
李青山似有所觉,猛地回头。
隔着洞开的窗户,他看到赵德顺站在院子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嘴角,正一点点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拉扯,最终形成一个完全不符合赵德顺本人性格的、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戏谑。
猎枪的枪管,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赵德顺涣散的瞳孔,透过窗户,锁定了李青山。他用一种平直得没有任何起伏的、仿佛两个人重叠在一起的怪异腔调,轻轻开口:
“找到……你了。”
